人群靠近。
为首的竟然是乡啬夫获和两个里的民众们。
来人人数不少。
在乡啬夫和里正的带领下，男人两行，女人两行，排队前行。
有穿布鞋的，有穿草鞋的，甚至有光着脚的，竟然没有人掉队。
乍一看还挺有组织纪律性。
等大家靠近，发现战斗竟然已经结束了。
现场一片狼藉，残肢断臂。
血腥恶臭的气味，饶是刚下过一场大雨也冲刷不干净。
上过战场的男人们还好。
没见过这种场面的女人们当即吓得面色苍白。
有胆小的直接就捂着嘴巴吐了出来。
获示意乡民们在这里等着。
他自己小心地绕过战场，向马车靠近。
魏起先行一步走到获的身前，给他引路：
“长公子正在等您。”
获走到二凤面前行礼道：
“小人等听说公子遇袭，奔命来援！
“不想竟迟了一步！”
获得语气有些懊恼，似乎为没有帮上忙而遗憾。
二凤摩挲着手上的玉韘。
安平里和卫南里明明不是离此最近的里，为什么消息这么灵通？！
“谁道我遇袭？！”
长公子的声音威严，不似那天那般温和。
获老实答道：
“乃亭父告之。
“事出紧急，亭长去往郡守处搬救兵。
“彼令亭父告我辈来援！”
亭长路？！
二凤一惊。
东郡守的护卫全都在陨石之地守着呢。
难道是调虎离山？
还要拿陨石做文章？！
百十人还不够，这东郡到底藏着多少反动武装！
很快他镇定下来。
二凤仔细回想来东郡后的遭遇。
亲卫们撒出去之后给自己的反馈都很及时，远没到举目皆敌的程度。
在郡守眼皮子底下，能养出一支百十人的流民武装，已经是极限了。
可眼前又是什么情况？！
二凤派魏起去往濮阳城中，告知东郡守此地发生之事。
同时他打算亲自去往陨石之地查看情况。
坑已经挖好，将后续打扫战场的工作交给获，二凤就准备离开。
只是他还没动身，郡守府的侍卫已经赶到。
亭长路赫然在同行的人群中。
二凤一声令下，亲卫们立刻一拥而上，将亭长路擒住了。
对方没有丝毫反抗，也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他似乎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抓。
亭长路被移交给了御史，后续的审问工作也一并交给他。
这次不仅仅是简单的群盗事件。
这些人竟然妄图刺杀长公子，这可是重罪。
东郡守动了真怒，要求各个郡县重新核查在籍和逃籍的人口数量。
落实到各个乡里。
务必使官府里的公文档案和实际情况一一对应。
使官府掌握的各项数据都是真实可靠的。
以真实的人口情况重新核实赋税。
这一查还真查出不少问题。
实际上，有些里民已经失联逃籍，但地方上为了避免连带责任隐瞒事实。
这些人户籍还在，但并没有承担相应的赋税和劳役。
他的这部分被转嫁到余下民众身上，导致其他人雪上加霜。
东郡尉是这次事件的直接责任人。
他再也无法守着白马津完全置身事外，只能老老实实回濮阳配合调查。
东郡尉接到消息也吃惊不小。
要知道濮阳周边可全是大平原，没什么藏兵的条件。
所以他防卫的重点从来都没放在这里。
他把关注的重点都放在黄河北到太行这片区域。
谁知道，敌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玩儿了一招灯下黑。
这下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和陛下交代！
监牢里，亭长路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面对他的证词，御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是说，从几年前你就开始这么干了？！”
御史没有想到，他一直找不到下落的这些亡人，竟然都藏在乡绅们的院子里！
他指着路的鼻子打骂道：
“帮助豪强藏匿人口，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亭长路沉默。
“你就不怕这些人干出点什么，牵连到你！”
秦律规定：知奸不举者，与同罪。
而周巿这些人刺杀长公子，罪同谋逆！
可是要夷三族的！
御史在东郡时间不短，也不少和路打交道。
没看出来，这人胆子居然这么大！
面对御史的诘问，路继续沉默。
“说！
“此诸亡人，皆配于何家？！”
路带着颈钳，动作不便，但仍叩首在地：
“罪民乞见长公子！”
御史全程审讯都没有坐在凳子上，而是在廷内踱步。
他本就在暴怒的边缘，听到这话恨不得跳起来给路踹两脚！
“你还要见公子？！
“汝有何面目说这话！”
差一点让歹人伤到公子！
这事儿传回咸阳，自己这些人还不得让陛下剥一层皮！
你看长公子就算深入漠北，蒙恬敢让长公子伤一点吗？！
呵！
跑到匈奴人的草原都没事，在东郡出了事？！
陛下认为我等无能是小。
一气之下派大军把东郡再犁一遍，事情就大了！
以陛下的脾气，这也不是不可能！
你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嘛！
奈何亭长路什么信息也不肯透露。
坚决要求要见扶苏。
御史都上刑了，路就是不松口。
连续笞掠，路的小腿被打得血肉模糊。
御史依然一无所获。
最后，他没办法，只能将这里的一切如实告知二凤。
二凤带着卫暮来到审讯室。
“汝欲见吾？！”
御史在长公子来这里之前，给路简单清理了一番。
可他掩藏在囚服下的伤口，还是让他跪在地上爬不起来。
路费力地扭动身体，转向长公子。
二凤从容的走到主审官的位置坐下。
路开口问道：
“若当日，里民助君捕贼，君何法治之？”
他的语气里似乎还带着一丝惋惜。
二凤回道：
“按照秦律，捕群盗一人，购金十四两。”
他挑了挑眉，不知道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问道：
“汝纵其贼！
“又复遣里民来救，是何道理？
灌婴亲眼所见，这些流民之所以能聚集成军，少不了路在其中推波助澜。
既如此，为什么又安排人去救他？！
亭长路恳求道：
“纵囚之罪，小人一力承担！”
“陨石之事，此诸里民实不知情。
“愿公子念其忘身相救之情，宽之贷之，勿使连坐。”
二凤简直被气笑了：
“一力承担？!
“拿什么承担？！
“一条命？
“尔私纵亡者，自以为是帮助他们吗？！”
亭长可不是黔首，他们全都是要经过律令考核，才能上岗。
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亭长路抿了抿唇，恨声道：
“濮阳原本不是这样的！
“陛下刚统一之时，此地田租不过十税一！
“始皇三十二年，陛下北征匈奴，田租剧增，收泰半之赋。
“关东百姓要自备粮食、车马，无偿运粮到关中。
“路途遥远，车马舟楫损耗高达十之六七。
“中间粮食转运的损耗，朝廷还责令关东地方补齐。
“田里收成十去其七。
“交不起税，就被罚为刑徒，没入官府。
“去修骊山、阿房、长城！
“十室五刑，刑徒相望于道！”
路的声音不自觉大了几分，因为激动，声音带上了颤抖。
二凤皱眉沉思。
他说的这些内容，二凤早已经了解。
始皇帝的政策并不单独针对关东地区。
但在实际征税过程中，关中地主多为军功贵族，有免税、减赋特权。
而关东地主和平民无此特权。
关东百姓被盘剥得更重，因而反叛倾向远高于关中。
后世《史记》中载：秦刑戮无时，百姓不堪，欲为乱者十室而八。
作为有事没事就喜欢翻史书的皇帝，二凤对这段历史十分熟识！
他还没发话。一旁的御史看不下去了，怒声呵斥：
“慎言！
“非所宜言罪，灭族！”
路忽然笑出了声，抹了一把眼泪，叹道：
“公子啊！
“我的亲弟弟都被我送去骊山！
“卫姬的丈夫，是我相交多年的旧友。我亲手把他押回服刑地点！
“送他们上绝路。
“我难道不是个公正无私的人吗？！
亭长路自嘲道：
“灭族？！”
“我无父无母，无妻无子，
“唯一的弟弟死在骊山。
“我这样的人，害怕灭族？！”
二凤瞟了御史一眼，示意对方不要插嘴。
他问亭长路，说道：
“且不说这些，你来见我的目的是什么？！”
问及目的，刚才不可一世的路竟然沉默了。
他蜷缩着，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二凤一直耐心等着他。
半晌，路才说道：
“公子曾赞小人，常赈穷乏。
“可小人爵位低微，俸禄有限，并无太多余粮。”
御史双目圆睁，几次欲言又止，忍了又忍。
他朝书吏做了个手势。
书吏立刻会意，奋笔疾书。
亭长竟然还收受贿赂，这通钱罪怕是免不了！
在路的讲述中，二凤才了解大致始末。
路本来一直是个秉公执法的秦吏。
押送的刑徒囚犯不知凡几。
甚至狠心送亲弟弟去服役。
但濮阳百姓的境况一日不如一日。
路经常出手接济活不下去的贫民。
这件事被魏恪知晓。
魏恪设局让其触犯秦律，然后诱导亭长路捕亡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赶尽杀绝。
他说：
“某得贱役之利，亡者得糊口之安，亦免其为盗扰民，此两全也。
“君权当不知此事。”
路本来就在挣扎纠结。
况且当时恰好急需用银钱。
他半推半就接受了魏恪的提议。
在路的庇护下，从服役地偷跑的刑徒，神不知鬼不觉成了魏恪的私奴。
除了魏恪，还有不少乡绅富户参与此事。
毕竟养这些私奴成本低得可怜，随便剥削。
他们不敢逃跑，也无处可去。
长公子释放里民之后，发生了魏公死谏事件。
路联系前因后果，猜测出陨石事件真相。
那日，连续有流民借着送别魏公的名义，从他的防区路过。
人数过多，引起亭长路的注意。
这些人中有些是路的熟面孔。
结合他们去往的方向，路推测这些人恐怕要搞事情。
他将此事通知里民，也是心存愧疚，想送他们个立功的机会。
听完亭长路的讲述，
二凤在心里腹诽，这可真是个拧巴的人！
“公子，如果小人将这些人的名单呈上……
“依秦律，这些人当罚巨金。
“此钱可否移以惠庶民，抵其秋赋？”
二凤笑得有些僵硬。
让他挪用罚金给百姓免赋？！
这是怕自己死的不够快！
想要免税，需要郡守上报申请，三公复核，陛下最终裁决。
自己要是越俎代庖，怕是马上就该有人弹劾了！
御史就在他旁边站着呢！
这真是病急乱投医。
路被颈钳束着，努力地昂着头，期待地看着二凤。
只可惜长公子的回答，注定要让他失望。
二凤缓缓摇头：“不可！”
路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他低垂着脑袋，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
二凤没有多做解释。
他会将此地的情况完整上呈陛下，可到底结果如何，能不能减赋，他并不能保证。
他也不愿将责任全部推在始皇帝的身上。
财政捉襟见肘的现实情况摆在这里。
二凤并不抱太大的希望。
最终，路数罪并罚，被判了弃市之刑。
犊和魏起一左一右将人架起，准备带人离开。
二凤叫住了他们。
他走到亭长路的面前，深深一揖。
“公乐善好施，急公好义，护民之心，令人动容。
“吾等高居庙堂，不察黎庶之苦，实吾等之过也。
“请受扶苏一拜。”
路空洞的眼神中有了聚焦。
他没想到长公子会如此做。
他如何受得了这样的大礼！
只听二凤说道：
“然国有常法。
“尔犯律令，几致大祸，危濮阳于民乱，此罪不可宥。
“法虽严酷，实为治国之本。
“法者，正民之行也。
“使百姓知何所当行、何所不当行！
“犯者刑赎，赎罪已毕，则许自新。
“刑徒役毕，犹可复归田里；若亡命窜匿，则终无见明之日。
“君心虽善，反致其祸！”
二凤的话说完，御史和书吏立刻十分认同的点头。
这话简直说到他们的心坎里了。
这就是法吏的信条！
亭长路心生懊悔，以手掩面，呜呜哭了起来。
长公子说得他又何尝不知道。
刚开始他还欺骗自己是给别人一条活路。
可后来发现，那些逃跑的亡人死的比例远远比刑徒高。
他彷徨无所从，又被人抓住把柄。
只能一错再错下去。
若是早有人这样点拨自己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