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翻阅竹简，看到最后的量刑部分，又皱起了眉。
妄图颠覆帝国统治，纠集起近百人的流民队伍，还刺杀宗室，这样的罪名竟然只判了个枭首？！
夷三族都是轻的！
还有这个亭长，领着朝廷的俸禄，不仅不想着尽人臣本分，还知法犯法，勾结豪强。
可以说濮阳的事，就是从他这里开得头！
说是首恶也不为过！
弃市怎么能惩罚他所犯下的罪孽呢！
不把他大卸八块，难消他心中之恨。至少该判个俱五刑！
始皇帝提起笔就准备给这些人加刑。
笔尖落在竹简之上，留下一小团墨迹。
却怎么也写不下去。
行刑的监斩官是扶苏。
这样的量刑标准，像是那孩子的风格。
或许贤德宽厚的继任之君，才能给百姓希望吧。
暴君，有他一个就够了。
笔尖流转，漂亮的秦篆出现在竹简之上。
“可！”
一切按照扶苏的意思去办吧。
冯劫离开。
没一会儿，始皇帝收到了久违的家书：
“大人足下，儿扶苏稽首：
“儿在东郡，无日不翘首思慕大人。
“时维夏日，暑气蒸腾，唯念大人起居安否？
“万望慎避暑热，节戒生冷，颐养天和，以慰儿心。
“今日儿出行，途遇群盗。
“彼辈虽众，然遇大秦锐士旋即溃散，实不堪一击，儿须臾即破之。
“然事定之后，天忽有白虹贯日之异。
“儿非畏天变，特恐奸人借此惑乱民心。
“所幸周围百姓闻儿遇险，皆不避锋镝，自持梃刃，奔走来助。
“天象随之而散！”
“儿由此深悟：以诚待人，人必以诚相报。”
“天下黔首亦是如此，若轻徭薄赋、顺应农时、安其生业，百姓自会怀德归心。”
“此番仗义相助之里民，儿意欲嘉奖，然未识合宜之法，伏请大人教之。”
“今东郡诸事渐次安定，儿盼早归，亲侍左右，承欢膝下。
“遥望宫阙，思慕之情日笃，不胜依依。”
“儿扶苏再拜。”
始皇帝开心地将信读了好几遍，笑骂道：
“竖子，安敢与朕行此机心！”
前面还说要轻徭薄赋，后面又说不知该如何嘉奖。
这不就是要让朕减免赋税嘛。
还拿白虹贯日说事，意思就是只要自己施行仁政，则天象可解。
说得倒是轻松。
减税之后，财政用度怎么办？
边防开支，官员俸禄，修路架桥，哪个不需要钱？！
始皇帝叹了口气，还是在之前给东郡的文书里，又追加了一条。
对于勇敢挺身而出保护扶苏的里民，予以税赋优待。
免除卫南里和安平里的秋赋，同时免税一年。
至于其他人……
东郡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不追究责任加大剥削手段就不错了。
还想让他减税，门都没有！
始皇帝担忧减税造成的赋税亏空问题，二凤当然也想到了。
他也在积极想办法解决。
征税本来就是用财政的手对财富进行再分配。
当然应该征富人的税，补贴穷人。
二凤打起了乡绅们的主意。
除了派凶神恶煞的亲卫们四处巡逻，他还让卫暮挨家挨户走访各个乡绅富户们。
卫暮接到这项工作更是丝毫不敢马虎。
特意给身在野王的卫君角去信，让他派人手协助自己工作。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让自己父亲把曾经在濮阳工作过的旧部调拨给自己使用。
这些人熟悉濮阳的情况，有基层工作经验。
收到自家儿子的来信，卫君角满脑门白毛汗。
他不太确定到底是扶苏借由卫暮试探自己，还是自家儿子真的得到了长公子的器重。
总之，他不敢怠慢。
老老实实派人。
反复交代他们，务必协助卫暮把公子交代的事情办的漂漂亮亮。
私下还叮嘱自己的心腹，看好卫暮，别让他闯祸把他们一大家子都坑了。
于是，等卫暮走访乡绅时，画风就变成了以下模样。
一名乡绅家中。
乡绅的家仆通知家主：
“大人，来人自称是您的故友。
家主眉毛一挑：“故友，哪来的故友？”
家仆低头回道：“野王。”
家主立刻色变：“什么？！”
他做贼心虚地四处张望，说道：“我去见他，你吩咐下去，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家主快步来到前厅，仔细辨认后，对着卫暮身后的人热泪盈眶：
“大人，没想到竟然是您来了。
“我还以为有生之年再也无缘见您一面了。”
来人正是卫君角派到卫暮身边的家臣，他说道：
“尔今非吾门客，毋复称‘大人’。
“此乃卫君之子。”
“我等今日来有要事。”
家主一听到来人语气这么郑重，立刻心生不妙。
他看向卫暮，转移话题赞叹道：
“神采英拔，器宇轩昂,有名士之风。”
卫暮板着脸，扯出一抹僵硬的笑，说道：
“不敢当。
“吾此次来，是身负重任。
“某受公子之托，请君观刑！”
他的语气算不得客气。
家主整个人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公何故为秦人说客！”
卫暮这才转头，看向家主冷笑。
他握着腰间的佩剑，摩挲着剑柄，说道：
“亭长路已伏法。
“尔等藏匿亡人，岂自以为能掩人耳目？
“吾劝尔等及早自首，以求宽宥。
“亦念同出卫邦，故特来相告。
“公子宽仁，愿贷尔罪，宜善惜此机！
“毋待秦卒至而后悔也！”
这个家主自然也偷偷藏了便宜好用、可以随便压榨的亡人。
他一言不发，似乎正在思考对策。
卫暮并没有等他说什么，站起身就要离开。
他的家臣赶紧叫住了他：
“吾等阔别已久，请您许我等少时，以叙离情。”
卫暮点点头，走出前厅在院子里等人。
家臣返回厅中，握着那名乡绅的胳膊，痛心疾首地说道：
“尔糊涂！”
他偷看了一眼门外，刻意压低声音，语重心长：
“公子让你观刑，就是盯上你了。
“还不赶紧自首，还抱什么侥幸？
“等别人都自首了，不就专对付你了么？
“自首不跑快点，还等啥呢？
“实话告诉你，我家少主如今在公子身边做事。
“要不是咱俩这交情，我又求了他，他能跑这一趟么？”
乡绅还要再说什么，家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哎呀！
“汝且自思之！
“吾等不便久留！”
他说完，一甩袖子就走了。
那架势，好像真的害怕被看见，怕有人给长公子打小报告一样。
卫暮和他的家臣，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把附近有头有脸的乡绅望族都走访了一遍。
这个家主将信将疑，等他派人去县城打听时，已经有不少豪绅连赎金都交过了。
他也赶紧带着钱和府上的亡人，去到县衙。
能花钱摆平的事情，总不能拖到用命解决！
还有亡人听说自首政策，主动找到官府，投案自首。
宁可去当刑徒服徭役，也不愿再当亡人，提心吊胆地过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了。
二凤近来乐开了花。
人在屋中坐，钱从四面八方来。
连逃跑的亡人都有不少找回来的！
这种好心情一直持续到收到陛下的诏书。
制曰：
“东郡陨石之变，所系甚重。
“扶苏量刑，失于宽纵。
“然朕念黔首方罹群盗之扰，人心靡定，不欲刑诛过甚。
“故特允扶苏所奏。
“又安平、卫南二里之民，护佑扶苏，忠勇可嘉。
“其今年租赋悉免之。
二凤拿着诏书忿忿不平。
竟然直接批评自己量刑过宽！
怎么非要大杀四方，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才罢手？！
而且自己在家书中说的这么明白了，让他降税减赋，扭转天象的不良影响！
他居然只免了两个里今年的税赋！
这真是抄作业都抄不明白！
要知道今年马上就过完了！
这也太抠了。
到底是自己的命在他眼里不值钱？
还是始皇帝自信的以为自己的统治坚如磐石，天象也无法动摇？！
这皇帝还不如我亲自来当！
当然，吐槽归吐槽，二凤还要老老实实干活。
一想到明年的这个时候就到了沙丘之变，二凤不由得叹了口气。
只有坐在那个位置，才能明白身为帝王的不易。
孤独地披荆斩棘，和各种各样的利益集团斗智斗勇，为继承人伤透脑筋。
一想到始皇帝落幕，他竟然还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情绪。
仿佛有一个惺惺相惜的知己，要离开。
二凤被这种莫名的情绪吓了一大跳。
他甩了甩脑袋，又搓了搓胳膊。
住脑！
太可怕了！
二凤果断决定做点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坐在桌案前，开始写信。
不久之后，九原的许多人都收到长公子的私人信件。
蒙恬抚了抚胡须，笑着拆开信件：
“上将军一切安否？
“扶苏仓促离九原，朔风营及千余宫人，尽赖上将军照拂。
“劳心费力，吾深感之。
“九原霜早于内史地，粟熟当急收。
“朔风营田亩颇多，收获之际，恐手忙脚乱。
“辛苦上将军为之督护。
“大麻已熟，吾所留宫人，可曾添扰？
“若有不周，幸赐教。
“长史等办事若何？
“倘有不得力者，请直言相告，某当撤换之。
“吾奉陛下命，赴东郡理陨石事，不日还咸阳。
“扶苏甚念上将军，大朝在即，得复瞻威仪，思之欣然。
“扶苏再拜。”
蒙恬看完感慨，长公子真是个重情义的人。
已经离开九原了，还惦记着旧部们的生计问题。
公子写信只写了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却让人感觉情真意切。
这也是二凤刻意为之。
九原的防务，包括后续朔风营的继任者问题，都不是卸任的骑兵都尉可以插手的。
可想和上将军保持良好的私交，书信往来必不可少。
尬聊不可取。
留在九原的那些宫人就成了很好的话题。
这些属于扶苏的私产，又不太好管理，容易出问题。
她们纺织生产关系到九原军民的保暖问题。
他关心过问是理所应当的。
蒙恬提笔回信，将九原近况一一告知。
昌武侯也收到了信件。
“扶苏问侯安好。
“东郡有陨石之变。
“实乃不法之徒借天象伪造，以惑视听。
“陛下遣扶苏往东郡，今已水落石出。
“经查实，系魏武卒余孽所为。
“然东郡之现状，令人深忧。
“六国余孽，蠢蠢欲动。
“此地位置殊要，守三川郡东出之道，南通北达，东连西接。
“须得忠勇有智之将镇守。
“今匈奴已受重创，单于与储君势同水火，短期内边境暂无大战。
“侯负报国之志，历百战之礼。
“经验老到，足为镇国柱石。
“窃以为，关东之地，或更适合君展布宏图、建功立业。不知侯有意否？
“扶苏再拜。”
昌武侯蹙眉看着这封书信，胡子都快被自己薅秃了。
长公子将他比喻成镇国柱石，这可是最高的赞誉了。
全大秦，如今只有上将军蒙恬配得上这个称号。
在长公子心里，自己可以比肩蒙恬！
每次看到这段话，昌武侯都忍不住心下得意。
可他很快又继续揪着胡子。
这次出了这么大的岔子，东郡的郡尉怕是会被免职！
听长公子的意思，可以助自己谋得那个职位。
机会难得。
可他留在军中，实际上是想看顾王离。
虽然机缘巧合，来了朔风营，积累不少战功，可这都是在蒙恬麾下。
如果去到东郡，万一发生什么，怕是鞭长莫及。
恰在此时，王离到来。
王离和昌武侯非常熟识，但是也不能进入朔风营的驻防区。
在经过哨兵通报获得允许后，王离才得以进入。
走进营地，他四处瞅，四处看。
昌武侯从营帐里出来，恰好看见王离左顾右盼的样子。
他满头黑线，清了清嗓子。
王离赶紧回过神来，抱拳行礼：
“昌武侯”
昌武侯好奇问道：
“武城侯所见者何？”
王离讪笑，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
“某窃观朔风营，似有所阙。
“将士训练如故，甲兵犀利，部伍整肃，战力甚强。
“一切如旧。
“然终觉少一物。”
甚是奇怪。
扶苏离开后，朔风营一切照旧，但就是觉得少点什么。
整齐肃杀。
变得和其他秦军一样。
连士兵们都变得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