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凤并不需要路给出名单。
若按照秦律，藏匿罪在量刑时，核心原则是“知而不举与犯人同罪”。
而刺杀公子，挑衅王室，等同谋反。
秦朝的法吏向来死板，一定会一丝不苟执行。
这样牵连的面就太广。
听路的意思，濮阳的乡绅富户都参与其中。
二凤故意刺激亭长路，不动声色岔开这个话题。
搞定了亭长路，二凤带着卫暮前往周巿的牢房。
在廷训时，所有的话都会被书吏记录下来。
而有些事情，显然是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说得。
周巿受了重伤，无法行动。
为了审讯，获得更多有用信息，御史给周巿找了濮阳城中最好的医者来医治。
监牢里常年阴暗潮湿。
一进入其中，一股发霉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巿躺在一大片干草床上。
干草是更换过的新草。
可周巿的衣服却没有换，混合着血渍、脏污和药粉，破破烂烂随意穿在身上。
此时气温高，冻不死人，就更没人为囚徒的衣物花心思。
周巿围攻二凤失败。
这两日，二凤终于在史书的犄角旮旯想起来周巿是谁。
难怪当初听他名字似曾相识。
陈胜吴广大泽乡起义，建立张楚政权。
魏国人周巿主动投身陈胜麾下，成为一名将领。
陈胜称王后，派遣周巿率军向北攻略原魏国土地。
他成功地攻占了原魏国的大片领土，为魏国的复兴奠定了基础。
他还巧妙地利用政治攻势，成功策反了刘邦的部下雍齿，使其献出丰邑投降，壮大了自己的势力。
这还不是最让人印象深刻的。
周巿收服魏地之后，无论是部下、陈胜，还是其他诸侯，都希望他称王。
然而，面对唾手可得的王位，他三次坚决拒绝。
周巿掷地有声向天下人宣布：
“天下昏乱，忠臣乃见。
“今天下共畔秦，其义必立魏王后乃可。”
他坚持迎立原魏国宗室——宁陵君魏咎为魏王。
自己则甘愿担任魏国国相，辅佐君主。
后来周巿被章邯打败，壮烈牺牲。
后人曾经评价周巿是位有操守的“忠义之士”。
可惜，这个能在史书中留名的人物，注定止步在这里了！
二凤犹不满足，决定将他的价值最大化。
要知道他来东郡，就是为了陨石之事。
如今跳出个“反秦义士”，自然是最合适的背锅侠。
虽然陨石的事情，大概率和这些人逃不开关系。
可一直找不到证据，就无法定案！
“醒醒！”
卫暮对这人没什么好态度。
眼见周巿闭着眼，直接用脚踢了踢。
周巿直接转了个身，背对着他们。
一副不合作的态度。
二凤不以为意，开口道：
“尔行刺于我，可有念尔师耶？！”
听到长公子提起魏恪，周巿立刻转过来。
他剧烈挣扎，想要坐起身。
身上的伤口因为他大幅度的动作而崩裂，血渗了出来。
周巿并没有停下。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勉强抬起上半身，手臂向后撑着身体。
看似简单的动作，他却忍受了极大的痛苦。
周巿脸上的血色都淡了不少，额头渗出细汗，整个人剧烈地喘着气。
“尔安敢复道魏公！向非汝固执，吾先生岂至于死乎！”
面对周巿的无礼，卫暮十分气愤。
他抬起手中剑，指向周巿，咬牙切齿道：
“乱臣贼子，还敢污蔑公子！”
魏恪死的时候，卫暮就在现场。
公子是如何对待魏恪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魏恪老贼，无礼倨傲！
“然公子仍谦纳其言！
“彼老耄昏聩，自欲速死，乃以死胁公子！
“终于求仁得仁，死矣。
“岂可咎公子乎！”
自从从亭长路那里知道了魏恪的所做所为后，魏恪的形象在卫暮心里一落千丈。
从魏公变成了老贼！
况且这老贼还培养出周巿这样的不法之徒，更不能原谅！
卫暮言辞激烈，周巿却半个字也听不进耳里。
他嗤笑一声，恨声道：
“陨石之变，秦吏株连二里，捕无辜之人二三百口！
“若非如此，先生何至于出此下策！
“先生心忧乡里！
“尔何敢狺狺狂吠！”
卫暮当然不甘示弱，回怼道：
“魏恪进言之前，公子已纵两里之民。
“令其归农，而后返县听讯！”
周巿眉毛抽动了一下。
先生故去后，他一直忙于安排先生的后事。
先生生前曾经说过，一旦他死去了，无人庇护，他们必然暴露。
濮阳没有大规模藏兵的条件。
一定要在所有人发现之前，离开这里！
北方的太行，南方的泗水都是可选之地！
周巿只隐约听乡里谈论，陨石风波淡去，里民也被放了回去。
他没有精力去追寻事件的前因后果。
他还以为……
竟然不是因为先生死谏，秦廷才放人的吗？！
卫暮可不管他内心如何想，继续发难：
“尔犹敢提陨石！敢言此事与汝毫无牵涉？！”
在卫暮看来，周巿等人就是把濮阳搅乱的那颗老鼠屎！
也是此地最大的反动势力。
陨石定然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周巿还来不及反驳，监牢中又进来一人。
魏起来了。
他扫了地上半坐着的周巿一眼，向二凤行礼后禀报道：
“启公子，陨石之事已有端倪。
“有人告魏公参与其中！
“我等是否要召其妻儿来府衙问询？！”
周巿听到这话，整个人激动起来：
“陨石之事，实乃我属下所为，先生诚不知也！”
二凤没有理他，直接回复魏起，说道：
“也好，清者自清。
“事情一直没有进展，陛下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魏起点头，领命离开。
这话被周巿听在耳朵里，自动理解成长公子一直找不到陨石的罪魁祸首，打算屈打成招！
周巿大骇，他挣扎着翻身，趴在地上，可惜他爬不起来。
周巿指着眼前人怒骂道：
“师娘和魏复都是冤枉的！
“你们屈打成招，不怕遭报应吗？！”
卫暮拔出手中剑，寒光闪烁，削掉了周巿的手指！
收剑回鞘。
卫暮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敢用手指指长公子，这手指不要也罢！
白虹？！
可笑！
真会往脸上贴金。
有本事你去找陛下呀！
他冷声道：
“冤不冤得御史审了算，哪轮到你插嘴！
“之前审你，你不是说什么都不知道吗？
“怎么，这会儿又全知道了？！”
这人之前不配合审讯。
考虑到他重伤在身，御史和法曹也不敢用刑。
这会儿还大言不惭，有点身为阶下囚的自觉吗？！
周巿抱着自己流血的手，剧痛让他快速清醒下来。
他嘴唇紧紧抿着，露出悲戚的神色。
缓缓低垂下头颅，匍匐在地上，颤声恳求道：
“陨石事件始末，小人皆知。
“您怎么惩罚我都可以，求公子不要牵连无辜。”
二凤倒是没有刻意为难他，沉声道：
“法不纵恶，亦不枉善。
“廷讯之时，自陈其所为即可！”
说完，二凤就施施然离开了，他相信 以周巿品行，他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果然，庭审的时候周巿将所有罪责全部揽在自己身上。
他作为从犯，对伪造陨石的全部犯罪经过供认不讳。
逃逸的罪魁祸首尚未伏法。
魏恪犯了通钱罪和舍匿罪，但考虑到本人已经死亡。
只判处追缴违法所得。
周巿犯群盗罪和谋逆罪，被判处枭首之刑。
至于其他从犯，御史和长公子商议之后，确定统一的量刑标准。
判了赎死。
即是可以赎买的死罪。
这些流民当然拿不出这么多钱。
他们只能老老实实服劳役还债！
每天八钱，至少连续不断工作八九年才能还清这笔钱。
事情到这里基本已经结案了。
监御史将此案的前后始末，涉案人员、案件经过和最后的处置方案上报陛下。
所有人员都被关押。
这下之前建造的临时监狱又派上了用场。
一下抓了这么多人，不明真相的东郡百姓人人自危。
只有临近的安平里和卫南里最为开心。
真相水落石出，他们彻底摆脱了嫌疑犯的身份！
二凤也没有闲着。
因为亭长路被抓，牵涉出不少乡绅富户。
虽然二凤没打算一网打尽，但也不能让这些触犯律令之人逍遥法外。
他让濮阳令以政府文书的形式，通知所有乡啬夫，向治下的乡绅们宣传，律令中关于自首环节的优待政策。
同时二凤将自己的亲卫们编成小队，人马具装，日夜不停在各个主要道路上巡逻。
做了亏心事的乡绅们本来就战战兢兢，再看见全副武装秦军士兵，更是心惊肉跳。
不久就有流言在乡民之间传播，愈演愈烈。
“听说了吗？亭长路因私废公，私放亡人，被抓了！”
“竟然有这事！”
“还不止！
“听闻这些亡人就藏在各个乡里大户家中！”
周围一片此起彼伏的倒吸气声！
“这次岂不是又有好多人被抓？！”
“那可不！”
一人发出质疑：
“哪有这么邪乎，我们乡就平静的很。”
最先说话的那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这你就不懂了，长公子仁善，给了他们自首的机会。
“就看他们能不能把握住了！”
周围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难怪乡啬夫最近总是说：
“逃的人要是幡然悔悟自个儿回来，不加重罚；可要是被抓了，就得罪加一等了！”
类似的对话出现在濮阳的各个大街小巷。
也有人感慨：
“亭长路竟然如此大胆！”
另一人接话道：
“唉！之前我家人过世，还是亭长出手帮忙，家人才得以安葬，这可是天大的恩情！
“亭长，真善人也！”
“谁说不是呢！
“听闻路被处弃市之刑，不知道能不能送葬呢……”
一时间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咸阳宫中，御史大夫冯劫一收到东郡的消息，立刻马不停蹄的进宫向始皇帝禀报。
嬴政听着汇报，接过竹简，满意点头。
果然，朕就说嘛，陨石之事不过是无稽之谈。
扶苏前后花费不超过一月，就找出罪魁祸首！
打开竹简，嬴政轻笑一声。
居然把里民们放回家收麦子，也不怕人都跑了。
真是自信啊！
看着看着，他脸色就难看起来。
扶苏遇刺？！
他找朕要了两三百人，结果自己带十几个人，就敢出门乱晃悠？！
始皇帝瞬间气不打一处来，连带对御史大夫也看不顺眼。
“御史大夫！白虹贯日，扶苏遇刺，此等大事，前何以不奏？！”
冯劫瞬间冷汗直往外冒：
“禀陛下：长公子遭刺后，立马拿住了凶手，及时审讯。
“两份文书前后脚送到咸阳，臣一拿到，不敢耽搁，立刻进宫禀报。”
始皇帝的脸色更黑了。
扶苏遇刺，自己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这臭小子都不会先派个仆从回咸阳，给朕传个消息嘛？！
非要等政府文书呈到朕面前，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二凤写家书了没？
他当然写了。
只不过并不是遇袭之后立刻写的。
而是他掐算好政务文书的流转时间，才将家书寄出。
等这封家书经过少府、尚书、谒者等层层转交，由符节令转交到始皇帝手里的时候，信息已经滞后了。
为什么这么麻烦？
这是委婉的提醒始皇帝，警惕周围的近臣。
这些职位的设计原本的目的，是为了过滤冗余的信息，保证信息安全。
可以先行筛选、分类、摘要，过滤掉无关紧要的内容，让皇帝只处理核心要务。
同时可以确保所有文件都经过合规检查，防止伪书、错书直达御前。
可若是近臣权力太大，皇帝的耳目就会被堵塞，看到的都是这些人有意透露的信息。
消息就会失真。
赵高能最后成功矫召，和始皇帝过于轻信赵高脱不开关系。
甚至后来胡亥当政，起义军都打进函谷关了，秦二世还再做天下承平的美梦！
可惜，或许是表达地太过隐晦，始皇帝并没有体会到二凤的良苦用心。
当扶苏信件的流转到符节令手中，赵高果断避开这个烫手山芋。
交由其他侍中，上呈御前。
这样一耽误，导致冯劫站在殿内的时候，家书还在侍中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