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万钱本身代表的财富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再说铸币所需的铜，更是天文数字。
短时间能收集到这些钱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别说始皇帝根本不会同意这个方案。
就算他同意了，
好几十吨的秦半两运到咸阳宫再发放下去，其中耗费的人力物力，想想都让人脑壳痛。
于是母子三人商议，将部分银钱换算成等价的生活物品。
比如粮食，布帛或者珠宝首饰等。
珠宝贵重，体积小巧，易于携带。但是，不利于流通和交换。
布帛三人商议以他们日常生活中能用到的麻布和绢布为主。
这样一合计，简直是自己给自己上难度。
嬴琮已经快被草稿纸给埋住了。
经过他没日没夜的计算，薅掉了自己一大把头发之后，最后得出了一个切实可行的结论。
平均宫女的“遣散费”两千钱，大概可以换成对应的物品：
粟米24石，绢一匹，布两匹，盐二十斤，金2两，玉珠10颗。
以及铜钱若干。
金贵重易藏，玉珠方便应急变现。
嬴政看着三人递交上来的方案直摇头。
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要出遣散费！
虽然这些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这些宫女原本就是他的财产。
相当于他把他的财产撒了出去还要给别人钱。
这怎么想都不太对。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是皇帝，这天下都是他的，不过左手倒右手。
这些宫女放到他这儿是私人财产，不需要交税。
出去之后，每年的人头税都不会少。
他一次给出去两千钱，至少十六七年才能收回来呢。
这中间还不算病死，饿死的。
怎么算都是他亏了。
不过这些宫人要是结婚生子，为帝国人口做贡献，那就另当别论了。
始皇帝的面色阴晴不定。
提交方案的王葭三人也跟着心中惴惴。
嬴琮跪在堂下，感觉到了天子的威严。
此刻他那个能扛祖龙怒火的头铁老爹不在这儿，嬴琮心里七上八下。
见始皇帝始终不发一言，三人大气也不敢喘，都老实跪着。
半晌，始皇帝才问道：
“粟盐之给，谁之策？”
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嬴琮老老实实承认道：“皇祖父，是孙儿的主意。”
嬴琮在计算的时候，给每个宫女都发了一年的口粮。
但是这每个人好几百斤的粮食，运输极为不便。
他们不可能把这些粮食，都运到咸阳宫，再发到每个宫人手上。
这和铜钱的道理是一样的。
嬴琮的建议是，制作一块特殊的凭证。
类似传验一样。
可以让这些宫人在沿途的驿站中支取。
她们甚至可以到达目的地，安顿好之后再从当地的驿站取出粮食。
这避免了粮食转运带来的累赘、麻烦以及可能产生的损失风险。
甚至布帛也是类似道理。
文书由咸阳宫发出，送至目的地的仓啬夫和禀人手中。
再让宫女凭借凭证去禀人那里支取。
不过不同于粮食，宫女的普遍意愿，都是带着布匹一起上路。
粮食在随便哪个地方的驿站都能够获取，但是布匹却需要对应到固定郡县的禀人。
她们乍然出宫，很多人都还不知道前路在何方，也没确定好目的地。
所以拿到手里的绢布才让她们心里更踏实。
再说，布匹在银钱不凑手的时候，也可以用来换一些东西。
于是呈给始皇帝的方案里，只有粮食和盐用了这种远程支取方式。
避免粮食转运之苦。
始皇帝托着下巴，显然十分认可这种方法，赞道：
“大善！”
这种凭证已经拥有了某种金融属性。
它建立在大秦驿站可以随时支取粮食的国家信用之上。
得益于现代社会的熏陶，嬴琮几乎是本能地想到这种方法。
这个宫女安置方案之中的神来之笔，让始皇帝通过了整个提案。
六百万钱看着挺多，折合成贵重货币，不过五六百金。
对始皇帝来说，花这些钱给孩子们个锻炼的机会也不是什么接受不了的事。
始皇帝不仅口头上表扬，还予以实际的行动支持。
他派遣官员帮助嬴琮完成后续的核算工作。
第二日，嬴琮正在屋中核算数据。
有侍者传话，陛下派来的官员到了。
嬴琮这才从堆积如山的草稿纸中抬起头。
走出房间，只见一个身材圆润肥胖，肌肤却仿佛白得发光的人站在庭中央。
一身黑色的官服，衬得他更加白皙。
人们常说一白遮三丑，一胖毁所有。
这么好看的胖子，嬴琮还是第一次见。
这人精致的仿佛白瓷娃娃一般，不似其他胖子有一种肥腻之感。
来人报上名号：
“下官御史张苍，主管四方文书、天下图书计籍工作。”
嬴琮也赶紧回礼：
“久仰。听闻君精于数术！”
张苍客气回道：
“略懂而已，不敢说精通。
“和君发明算盘相比，真是不值一提。”
张苍也是算盘的狂热爱好者。
只要使用一次，就知道这东西究竟有多好用。
从此他就摆脱了繁琐的算筹。
数算效率大幅提升。
嬴琮前世不熟悉张苍，不然一定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一个盗用前人发明果实的冒牌货，怎么能和张苍这样的大数学家相比？
嬴琮只是腼腆地笑了笑，十分厚脸皮地就领了这个功劳。
他说道：
“还好有您来帮我，不然这些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核算完。”
说着就把张苍拉进了自己的工作间。
他指着一厚摞草稿纸，努了努嘴：
“喏，这是我最近的成果。”
张苍走近，拿起其中一张纸仔细瞧了瞧。
上面的文字符号他一个也不认识。
其中很多符号反复出现。
“这是？”
嬴琮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世界还没出现阿拉伯数字呢。
这玩意儿他就教给过嬴菽。
他一把抢过草稿纸，不好意思道：
“这是我自己发明的符号，用来计数的。
“见笑了，见笑了。”
张苍是谁！只看一眼，就发觉这种数学符号的便利性。
他又从桌子上拿起另一张。
这张更有意思，上面列着竖式进行加减运算。
张苍仔细看了看，又伸头看向旁边的另一张草稿纸。
指着其中的“1”惊喜叫道：
“这是一！”
嬴琮也惊了，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看着张苍。
这是什么脑子，简直堪比算盘！
张苍看到嬴琮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笑得像个孩子。
他又拿着其他稿纸仔细看去，不一会儿就将阿拉伯数字符号猜了个七七八八。
嬴琮大受打击。
什么是天才？
这就是啊！
从这天起，张苍有事儿没事儿就往嬴琮的工作间跑。
他学会了阿拉伯数字的加减乘除
还知道了零。
他一边对着自己的草稿纸，一边惊叹道：
“妙啊！真是太妙了 ！”
他狂喜不已，急于和嬴琮分享自己想法：
“加上零之后，运算起来真是一目了然！
“还可以这样算和这样算。”
“以后即使没有算盘和算筹，也能进行复杂运算！”
张苍连比带划地和嬴琮说着。
并没有因为嬴琮年纪尚小而轻视他，反而视嬴琮为天才。
嬴琮显然无法共情他的喜悦。
数学在嬴琮眼里，只是简单的工具而已。
他丝毫没有探索数学未知领域的兴趣。
嬴琮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就这样，在张苍单方面的热情下，两人成了忘年交好友。
毕竟，谁能拒绝一个十分赏心悦目又活力四射的胖子朋友？
一天，张苍忽然一改往日的激情，变得沉默。
嬴琮惊讶不已，连忙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张苍说自己收到了家书，父亲生病了，可他身在咸阳，连回家一趟都做不到。
嬴琮关心道：
“君故乡何在？”
“阳武。”
阳武啊，嬴琮托着腮，这个名字有点眼熟。
忽然他眼前一亮。
陈平盗嫂不是发生在这里吗？
他安慰张苍道：
“没关系，我请父亲帮你走一趟。”
嬴琮无视张苍的震惊，发出桀桀怪笑。
陈平啊，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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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阜，孔府。
儒家领袖，孔子的后人孔鲋自从秦朝焚书政策之后就闭门不出。
曾经他的好友担心他的处境，劝他：
“秦将灭先王之籍，而子为书籍之主，其危哉。”
孔鲋则很是坦然，他说：
“吾不为有用之学。
“知吾者惟友。
“秦非吾友，吾何危哉？
“然顾有可惧者，必或求天下之书焚之，书不出则有祸。
“吾将先藏之以待其求，求至无患矣。”
孔鲋说，他所从事的不是实用的学问，能了解他的只有朋友。
秦国不是他的朋友，他不会有危险。
他所担心的是，书没有藏好，会带来祸患。
事实情况确实如他所料，始皇帝并没有为难他。
孔鲋把所有的典籍藏在墙缝中，从而让这些书没有遭受灭顶之灾。
他则闭门谢客，自己钻进墙壁间的缝隙里读书。
秦朝“弃礼义，任刑法”的主张让他伤透了心。
孔鲋不想再和秦廷产生任何交集。
这日，他的弟子叔孙通给他传来一篇策论。
劝始皇帝戒奢从简。
全篇引经据典，用词大胆，以楚国兴亡为例子，讲述节约民力的重要性。
相传是长公子扶苏所做。
叔孙通在信中对扶苏极尽赞美，称其有周公遗风。
孔鲋看后只是摇了摇头。
始皇帝如果肯听劝，当初就不会把扶苏赶去九原了。
孔鲋并不看好扶苏。
秦廷从上到下都是法家的拥趸，不是以一人之力就可以扭转的。
扶苏或许同情儒生的境遇，可并不代表他就能接受恢复古礼，推崇王道。
今日，他又收到咸阳的书信。
叔孙通称，始皇帝有意立扶苏为储君。
问孔鲋，要不要提前站队投资， 或许可以派弟子向扶苏传播儒家思想。
孔鲋的脑子很清醒。
他们上次企图这样做的时候，直接导致“焚书”、“坑儒”等一系列恶劣事件。
还差点害了扶苏。
想到这，孔鲋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始皇帝不喜欢被左右。
即使那个人是他的儿子。
如果儒家成功洗脑继承人，始皇帝甚至不介意连继承人一起废掉！
想通这一层，孔鲋给叔孙通传讯。
“静观其变！”
他严厉警告自己的弟子们，不许私下接触长公子。
与其现在适得其反，不如等扶苏即位，他们这些儒生再出仕。
可儒生群体鱼龙混杂。
有些人并没有多少学问，却自称儒生。
孔鲋对他们的约束十分有限。
东郡。
转眼到了要行刑的日子。
刑场周围却人山人海。
有些人是被长公子点名，必须要来观刑。
但更多的百姓，是曾经受过亭长路恩惠的人。
他们自发组织起来，想来送路最后一程。
纵使秦人是虎狼猛兽，他们也不惧。
亭长路和周巿被带上行刑台。
路穿上自己最得体的衣服，一件没有任何补丁的深衣。
曾经卫国胜产卫锦，如今秦人占领后，卫地的手工业一落千丈。
如今低等贵族能有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已是难得。
路并没有梳秦人的歪辫发髻，而是戴了一顶白冠。
相传，卫国复国之后，国力衰微，仅有战车30乘，遗民六千。
随时可能再次灭亡。
当时的国君卫文公励精图治。
他以身作则，穿着粗布衣服、戴着没有染色的白布帽子以示节俭。
同时推行“务材训农，通商惠工，敬教劝学，授方任能”的国策。
经过多年休养生息，卫国实力恢复，从初期的三十乘战车，增长到约三百乘。
白冠代表着极致的质朴与谦逊。
也称为卫人的精神符号。
亭长路曾经恳求，在行刑前，能穿上卫人的服装。
他希望自己死的时候，是一名热爱故土的卫地之民。
而不是一个贪赃枉法的秦吏。
东郡守和濮阳令坚决反对，但二凤力排众议，同意了路的请求。
于是，当路头戴白冠出现在行刑场地的时候。
现场的民众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寂静。
仿佛沉默的火山！
分分钟就要彻底爆发，将在场的秦人彻底燃成灰烬！
东郡守握紧双拳，神情紧张，眼神死死盯着在场的人群。
这时候最危险。
一旦有一个人带头，人群一拥而上，场面就会瞬间失控。
他最开始就反对长公子同意这个莫名其妙的请求！
这个路，临死了还要搞事！
直接砍头就行，还管他穿什么衣服！
要是人群真的冲击法场，秦卒大开杀戒，长公子仁德的名望怕是要一落千丈了！
秦卒们也紧张起来。
潜伏在制高点的弩手已经将手中的弩箭上弦，正对着下方的人群。
仿佛有人敢越线一步便要射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