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在场所有人,谁的心里最紧张,那必然是卫暮了。
他对周巿是单纯的憎恶。
对亭长路的情感更为复杂,有钦佩,也有惋惜。
卫国之民对故国怀有深厚的眷恋。
他作为曾经的卫国统治者,却丝毫不能回应这种期待。
甚至他还要助纣为虐,帮助秦人镇压反叛。
卫暮不认为自己的选择有任何错。
统一是天下大势,暴力反抗只会让更多人卷入腥风血雨中。
他们完全可以用更温和的手段去和中央政府沟通和反馈。
以前始皇帝独断专行,这样的想法是异想天开。
可如今不同,卫暮悄悄打量了上首的长公子一眼。
扶苏的出现让这样天真的想法成为可能。
一个忧心百姓稼穑收成的统治者,怎么会不让人心生期待呢?!
卫暮握紧手中剑。
他绝不允许这样的流血冲突事件在眼前发生。
卫暮不愿在端坐在原地。
他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身,快步走到刑场高台显眼处,成功将台下不少人的视线吸引到自己身上。
随着视线而来的,还有粘稠如有实质的憎恶。
在触及卫暮这个卫君继承人时,一瞬间消减大半。
二凤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担心。
未经染色的“缟冠”贵族不会轻易佩戴。
通常作为丧服使用。
同时,它无饰物纯天然的特性,被认为承载着上古时期“质朴”的精神。
卫文公因此穿其以示节俭。
但它还有另一层含义。
《孔子家语》载:大夫之罪,其在五刑之域者,闻而谴发,则白冠厘缨,盘水加剑,造乎阙而自请罪。
儒家讲究刑不上大夫。
贵族如果犯了大罪,一旦听闻朝廷要追究自己的罪责,就头戴素白礼冠,整理好冠带,手捧盛清水的盘,盘上置剑,亲自前往宫阙之下,主动请求君王治罪。
因此白冠在请罪时使用,也代表悔过之意。
这也是为什么二凤并没有阻止路戴白冠。
路脖子上戴着木枷,一步一步缓缓走上行刑的高台。
周巿紧随其后,不仅带着木枷,其手脚都被锁链捆住。
他被秦卒驱使着前进。
周巿敏锐地注意到现场不同寻常的气氛。
台下众人的目光被他尽收眼底。
一双双眸子闪烁着仇恨,却没有一个人胆敢上前。
秦人的刀剑让他们学会的隐忍!
周巿被压着跪在台子上,仍然不老实,他高呼道:
“秦人吮吾膏,竭吾血,使我等不得活!
“卫之壮士,速持兵抗之!
“若不反,则我辈皆为秦皇霸业之枯骨矣!
“奋起一击,乃可求生!
“能覆此暴秦,为子孙争一生路,死无憾矣!”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
卫暮上前一步,就要把周巿的臭嘴给他堵上。
有一个人比他动作更快。
路原本也跪在地上。
听闻周巿发表煽动演说,他怒不可遏,立刻从地上跃起,扑向周巿!
两人都带着枷。
木枷撞击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瞬间两人都倒地不起。
木枷限制了视线,路看不清周巿情况,只凭借感觉一阵拳打脚踢。
他仗着自己手脚捆缚得不像周巿那般紧,在打斗中略占优势。
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场面一片混乱。
“乃公当初就是听了这些屁话!
“自以为做了好事,私下放了刑徒,
“以为是帮他们,反倒害得他们有家回不去。
“令其役于豪右,冻死饿死者,不知凡几!”
卫暮停住脚步,一时间踌躇,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
两侧维护治安的秦卒们赶紧将扭打在一起的二人拉开。
台下众人纷纷侧目,原本一潭死水的气氛被打破。
出现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有人不了解路和周巿的恩怨,向身边人询问情况。
魏公在乡里名气大,连带着周巿也被不少人熟识。
可人气名望比不上亭长路。
这两人以前关系不差,怎么忽然打起来?
不明真相的群众难免好奇。
东郡守趁机跟二凤请示:
“周巿行刑前还妖言惑众,应在枭首前加拔舌之刑!”
二凤摇头。
让他说!
路的应对就是最好的反击。
就算路不行,他还有卫暮呢!
形势不至于失控!
很快秦卒们控制住局势。
二凤这才让人将早已准备好的宣讲文书递给卫暮。
由他用濮阳方言向百姓宣读文书内容。
卫暮郑重接过文书,感到责任重大。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高声念道:
“罪人魏恪,濮阳昆吾乡人氏,本为魏国遗民。
“朝廷委以重任,授昆吾乡三老之职。
“其不思教化百姓,反借手中之权,贿赂亭长路。
“曾藏匿亡人多达八十二人,其中触犯律令者比比皆是。
“依律当斩。
“天子宽仁慎刑,念其身已死,不株连其妻儿,唯判其返还所贪不当财产。”
话音一落,台下讨论的声音更大了。
他们很多人都是认识魏恪的。
前段时间,魏恪的葬礼他们都还参加了的。
听说当时魏恪死谏,求长公子上书皇帝减轻劳役。
乡民都很佩服。
如今看来,他竟然是以死来逃脱律令的惩罚?!
众人愕然。
卫暮接着念道:
“罪人周巿,濮阳昆吾乡人也。
“乃魏恪之弟子。
“伪作陨石,造讹言。
“率群盗七十八人攻劫长公子车乘,罪至深重。
“其所犯之罪,曰斗杀伤、曰妖言、曰不敬。
“数罪并论,法当枭首。
“即刻行刑!”
卫暮念完周巿的罪行,台下人简直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陨石事件造成的巨大影响,濮阳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有民众私下认为,陨石就是上天降下的天罚。
秦廷统治者压榨百姓,连上天都看不下去了!
现在告诉他们,这个陨石竟然是假的?!
民众瞬间有一种被摆布利用的愤怒,还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肃静!”
巨大的吵嚷声,已经盖过了卫暮的声音。
他不得不停下来,维持治安。
周巿刚才也在仔细听着。
听到先生的家人没有被牵连,他瞬间将心放回肚子里。
得知自己死后脑袋还要被悬挂示众,周巿并没畏惧害怕。
他激动道:
“死有何惧!乃公纵为鬼,亦暴秦之仇鬼也!”
只是他刚才挨了路一脚,脸上还有一个脏脚印。
这吐词不清的话少了分说服力。
卫暮不管周巿叫骂些什么。
他提高音量继续道:
“罪人路,濮阳戚乡人,职为昆吾乡亭长。
“知法犯法,受赇纳贿,与魏恪共谋,私纵刑徒凡百四十七人。
“所纵刑徒,竟从刺长公子之逆。
“依律:私纵囚者,与囚同罪……”
卫暮念道这里,踌躇了一下,惋惜道:
“并从重论,判弃市,即行处决。”
百姓们议论的声音明显小了下去。
不少人都不忍心再看台上之人,痛惜摇头,唉声叹气。
如今秦吏把判决的前因后果讲得清清楚楚。
铁证如山。
刺杀长公子是重罪。
在量刑时不是以谋反定罪,而是以不敬和纵囚罪,仅判弃市。
没有连坐乡里,也没有刑及亭长路的上下级。
这样判决,纵然他们偏心路,也挑不出毛病。
原本众人无不义愤填膺。
在路和周巿爆发冲突,卫暮宣读判决之后,气氛反而发生了转变。
人们不再把矛头对准朝廷。
而是痛恨起把路带上绝路的周巿等人。
人们感同身受一般对路的悲剧故事长吁短叹。
卫暮的判决文书还在继续:
“其余参与围攻长公子共78人。击毙35,余下43尽数活捉,判赎死!”
这43人或多或少都带了伤,被扔去当重劳力。
能活下来几个,全凭天意。
周巿还在喋喋不休的叫骂。
台下的百姓看不下去了,对他破口大骂:
“尔等敢行悖逆!
“亭长实为汝辈所累,尚敢大言不惭!
“何其无耻!啐!”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亭长放走活不下去的刑徒,远远罪不至死!
就是这些人,居然敢聚众攻击长公子!
就是他们连累了亭长!
不可饶恕!
甚至有激动的百姓捡起地上的石子,朝台上的周巿丢去!
现场一度又有混乱起来的趋势。
东郡守赶紧制止群情激愤的百姓。
“肃静!肃静!”
二凤站起身,他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清了清嗓子,用中原雅言大声道:
“诸君,请听吾一言!”
百姓们瞬间安静下来。
扶苏身份贵重,众人不敢造次。
抛开身份不说,长公子来东郡的所作所为也都被百姓们看在眼里。
不少乡绅富户以为自己必然在劫难逃呢。
没想到长公子居然网开一面,给他们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长公子遇刺,只诛灭首恶,连从犯都留了条生路,更没有牵连百姓。
这样的处置,赢得了百姓们的尊重。
众人翘首,等着长公子接下来的话。
二凤说道:
“卫国自周室获封以来,历有令德,经无数辉煌。
“沃野千里,位望尊崇。
“昔吴国公子季札周游列国,观政考乐。
“至卫而叹曰:‘卫多君子,其国无患。’
“当是时也,蘧伯玉、公叔发、史鱼诸贤,并立于朝。
“邦家大治,国势臻于极盛。
“及至卫懿公,昏聩失德,引狼入室,几亡社稷。
“然卫人不屈!
“许穆夫人赋《载驰》,卫文公励精图治,宵衣旰食,终使社稷复存,薪火再续。
“其后州吁作乱于内,三晋交兵于外!”
“卫国虽存,实已名存实亡。”
“及至陛下,扫六合,平四海。
“四百年战乱一朝而息,天下归一,百姓皆安!
“卫国亦归于秦,卫君与宗族皆安于野王。
“吾尝闻卫国君子之风,心向往之。
“昔蒯聩欲夺君位,劫持孔悝。
“子路时为孔悝家臣,闻变急归。
“同门师弟高柴劝曰:‘事危,不可往。’。
“子路正色曰:‘食其食者,不避其难。’遂入。
“搏斗之中,子路受重伤,冠缨被击断。
“乃曰:‘君子死而冠不免。’
“遂结缨而死。
“此乃卫君子之志也!
“死不忘礼,义不偷生。”
二凤这话说完,现场所有人都安静聆听,身为卫人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他见效果达到了,继续说道:
“今亭长路,急公好义,乐善好施,濮阳之民多受其恩。
“闻其受刑,众皆不解。
“然诸君不知:
“路所放亡人百四十七,至今存活者,不满半数!
“律令者,所以安社稷、保良善、惩奸佞也。
“法之所行,正为护百姓之利!
“使为善者有所勉,为恶者有所惧。
“愿诸君明法意,识是非,勿以私恩而废公义。
“当知君子之义,亦当知律令之重!”
不少百姓都低下头,陷入深思。
二凤从座位上走下来,他从容得踱步到路的身前。
他说道:
“路虽知法犯法,罪不可逃。
“然其爱民之心、护民之行,众人共睹,亦足称君子之名。”
二凤转向路,温声道:
“请君起身。”
路脑子中一片空白,身体却十分听话地行动起来。
他呐呐起身。
二凤微笑道:
“君子死而冠不免。”
“今日,吾为君正冠!”
路的冠已经在刚在和周巿的打斗中不知道被撞飞到哪去了。
卫暮听到公子如此说,赶紧跑到角落,将白冠捡起。
仔细拍打掉上面的灰尘,双手捧过,递给长公子。
二凤将冠重新戴在了路的头上,系好带子。
台下百姓看着长公子的动作,震惊地无以复加。
他们感到被尊重,被认同。
这一刻,他们对秦廷的统治不再如以往那般排斥。
他们既是卫人,也是秦人。
卫,是过去。
而秦,属于未来!
而此时路早已泪流满面。
他痛哭道:
“某上愧上官同僚,下愧黔首。君子之名,某何敢当!
“只求速死,以赎其罪!”
路跪下,向二凤行礼。
可惜他带着枷,注定额头触不到地面,但他还是努力地想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标准。
众人只看到,戴着枷锁的犯人,虔诚地行礼。
而长公子站在台上,侧对着路,双目微阖,竟是不忍心再看。
台下的民众们无不为眼前这一幕所感动。
不少人偷偷抹起了眼泪。
连一直叫嚣的周巿都五味杂陈,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