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凤在张苍家没有逗留太久。
尽到问询探视之责就行了。
他的身份摆在这里。
呆在这,主家基本就不用干正事了,全程对他鞍前马后。
生害怕怠慢他。
等到晚上,阳武县令再次宴请长公子。
这次除了县尉、县丞、和令史之外,还邀请了各个乡的三老或者啬夫。
听说长公子今日特地去张苍家拜访。
县令十分有眼色的又邀请了两三户本地的望族。
张苍的父亲也在邀请之列。
二凤在人群中看到了张苍的父亲,特意起身,将人请到他身边的席位坐着。
还亲切的称他为张公。
一时间,张公风头无两。
阳武县令仔细观察长公子的表情。
二凤和众人谈笑风生,全程嘴角微扬。
确定公子心情颇佳,县令松了一口气。
看来他果然猜对了。
等介绍道户牖乡的望族时,二凤问县令道:
“今日来人之中,可有一位名为张负的?”
县令脸色一僵。
张负他知道,是户牖乡的富户。
可今日请的人不仅仅是富有,还要有一定的地位和影响力。
在朝中有人为官。
或者本身就是高爵者。
总而言之就是,他,没,请。
县令陪笑道:
“敢问公子,何故问及张负?”
二凤状似无意说道:
“吾今日听说了一件趣事。
“闻张负之孙婿陈平,春祭分肉,处置甚善,乡人誉之。”
县令不认识陈平,他用求助的眼光看向户牖乡的三老。
三老回道:
“确实有这件事。
“其族之祭,邀请了小人。小人也在场,此子处事甚公。”
二凤说道:
“听乡里人说,陈平相貌不凡,器宇轩昂,是难得一见的美丈夫。
“未尝一见,颇觉遗憾。”
二凤身后的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狠狠打了哆嗦。
连看向长公子的眼神都不对了。
他偷偷瞟向魏起。
魏起面色如常,见他看过来,还回了个颇为疑惑的眼神。
犊狠狠甩了甩脑袋。
魏起不明所以。
除了犊,其他人都没有多想。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剩下的宴饮就是吃吃喝喝,没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
一场饭吃下来,乡人小吏们都对长公子的随和儒雅,印象深刻。
又过了一日,一上午,二凤让犊把所有收到的名帖都拿过来。
他挨个查看,果然在其中找到了张负的拜帖。
二凤亲自给张负写了回帖,邀请他午后在客舍一见。
魏起负责送信。
他是长公子的信使,自然受到上宾般的待遇。
张负将一个沉甸甸的佩囊塞到魏起手里,恭敬道:
“有劳使者跑这一趟。”
魏起哪能收他的钱。
说不定以后和陈平还是同僚呢!
他将佩囊又还了回去。
说道:
“吾乃公子之使,传书乃吾之职,安可私售馈赠?!”
二人再三推让,直到魏起面上带上了不悦之色。
张负见魏起实在不愿收,这才作罢。
魏起可以不收,他却不能不给。
眼见张负将佩囊收起来了,魏起这才叮嘱道:
“料公亦尝闻之。
“昨日公子闻陈平作宰之事,心甚异之。
“今早特手书回札。
“午后可偕平与之俱往。”
昨日公子在宴席上公开表示对陈平的兴趣。
以张负在户牖乡的名望,想必已经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张负了。
这可是和长公子攀上关系的最好机会。
哪怕只是给张负通报消息,也能落个人情。
今天早上公子特意将张负的名帖找出来,还亲自写回帖。
到底是为了张负还是为了陈平?
这不是明眼人都清楚?!
张负听到魏起这样说,当即大喜过望。
不愧是他千挑万选的孙女婿,果然没看错人。
这么快就崭露头角了。
哪怕只是有机会和长公子单独会面,以后在乡里也无人敢欺!
虽然有他张负罩着,没人敢明着说什么。
可私底下陈平的出身还是饱受诟病。
陈平的兄长耕田种地,他全力供陈平游学读书。
他嫂子抱怨他光吃饭不种地,有这样的小叔不如没有。
兄长听说之后,为了他,直接将原配妻子休掉。
弟弟让兄长家宅不宁,这在乡里本来就容易传出风言风语。
现在好了,他家孙婿入了长公子的眼,谁敢不敬三分。
魏起回去复命。
他觉得以张负等人的老道,即使他不提陈平,下午估计也会带陈平一起。
但他还是把话挑明白说出来。
以后万一陈平真的入了长公子的眼。
他们还有这样一层情分在。
等到下午的时候,二凤终于等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人才。
张负二人携带厚礼前来拜访。
二凤早早就坐在主位等着。
亲卫通报之后,将人带了进来。
陈平跟在张负身后,缓缓走入屋中。
只见陈平身高八尺。
身量颀长高挺,骨相清卓。
面若凝脂,肤色莹白如玉。
眉目疏朗,眼含清光,鼻梁秀挺。
虽身着普通的布衣,却难掩一身华贵风姿。
容色俊美不凡,气度闲雅从容。
难怪惜字如金的太史公在《史记》里也不忘留下让人深刻的描写。
美如冠玉。
贴切,贴切。
二凤看得连连点头。
那种感觉仿佛二次元纸片人从书里蹦出来,就站在你的眼前。
新奇又让人兴奋。
咳咳!
身后传来奇怪的咳嗽声。
二凤侧身看去,只见犊用拳头抵着嘴巴,轻咳着。
他皱了皱眉。
这个时节,怎么会伤风了?
这两天他们在客舍的时候甚至都不用穿甲!
这小子不会离开九原没几天就把训练荒废了吧!
身体都弱成什么样了!
加训!回去必须加训!
犊没想到,他就是在心里默默吃瓜,就喜提训练大礼包。
未来某一天,犊一边训练,一边自我反省。
这怎么还秋后算账?
难道长公子知道了什么!
那他脑补的那些大逆不道的东西……
岂不是吾命休矣!
此时,二凤当然不能当着外人的面,训手下。
好在犊很快压下咳嗽声,只是时不时会露出诡异的微笑。
他站在二凤身后,长公子没看见。
张负和陈平一进来就赶紧行大礼,全程连脑袋都没抬一下,更没看见。
只有魏起注意到他的异常。
趁着所有人都没注意,魏起十分严肃地给犊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要不是离得远,他真想上前给人踹两脚。
这个时候还敢开小差,这不是让别人看轻长公子么!
张负和陈平抬头。
犊也恢复了冷脸。
他本就满脸横肉,面色一冷就有股肃杀之气。
此时一动不动盯着陈平。
陈平被看得紧张。
长公子身后的亲卫好像对他有敌意。
“小人张负,携孙婿陈平,谨谒长公子。”
二凤回道:
“不必多礼。
“闻公乡中素有声望。
“昨于户牖,闻乡人言君孙婿春祭行事,心甚奇之。”
张负回道:
“公子谬赞。
“平年少寡识,所赖乡里乡亲相扶耳。”
二凤笑道:
“无需谦逊。”
他看向陈平,问道:
“你且说说,你是如何让乡里诸亲都没有怨言的?”
陈平拱手道:
“往昔为宰者,每先取其精,而后颁其余。
“所颁之际,美恶不等,早晚不齐,故众心不能平。
“小人则不然,与众同掣签,肉之美恶,悉由天定,人自无怨。”
他继续说道:
“昔主宰之人,非不知此道,直以私身利害系之,故不肯行耳。
“是不为也,非不能也。”
二凤点点头,十分认同他的说法。
他称赞道:
“言之虽易。
“然君能持公秉正,舍近利,不循旧俗,足见君之志远矣。”
陈平赶紧低下头,谦逊道:
“公子谬赞,平愧不敢当。”
二凤笑道:
“吾闻宰辅之位,本天子家臣,主宗庙祭宰之事。
“而后才是辅佐天子治理天下。
“君能主乡社之祭,使乡人无怨,均平有度,异日必有宰天下之器。”
这话虽然现在听着夸张,可结合陈平在历史上的成就,只能算是写实。
虽然现在他出现了,原本的历史会发生变化。
可二凤就算不用陈平,也绝不会把这样一个能人留给刘邦。
长公子的话让陈平不知道该如何回。
若是旁人说这些,他全当是恭维妄言。
可说这话的人是长公子。
这个评价不可谓不重。
他陈平现在不过是个连一官半职都没有的白身。
如何当得起如此高的评价。
甚至连张负都在不停地冒虚汗。
抬得太高了!
恐怕要给他家孙婿树敌!
而且这敌人还是他们完全对付不了的。
别人不说。
就长公子旁边这几个虎视眈眈的,就没一个是他们能应付的。
犊倒是没多想。
他正在努力让自己保持严肃。
只是他气势骇人,一看就不好惹。
魏起也无所谓,他已经早就看出来,长公子对眼前人不一般。
就是卫暮有点受不了。
公子前几天还拿丞相当诱饵呢,让他不要妄自菲薄。
转眼,又冒出来个足以宰天下的人了。
这丞相的位置是谁都可以当的吗?!
就眼前这个白玉娃娃?!
他已经看陈平不顺眼了,这就是他卫暮丞相路上的劲敌!
况且陈平还没有正式入仕呢。
仅仅乡人的片面之词,就能让公子念念不忘!
卫暮有些紧张,因为他出身卫国公子,六国旧贵族,有天然的劣势。
不过陈平也好不到哪去。
甚至不是贵族,也无军功在身。
他俩可以算作半斤八两。
卫暮不知道,在长公子的人才图鉴里,蒙恬、章邯、韩腾、灌婴、张苍都是丞相热门人选。
甚至还有现在仍在泗水的萧何和曹参。
他的竞争对手远远不止陈平一个。
想打败这么多名垂青史的人物成功登顶,卫暮任重而道远。
陈平的反应比张负好一些,但也难掩激动之色,说道:
“公子麾下,俊贤如云。
“平一野人,得公子赞,实乃平之大幸。
“夫士之志,不在卒伍,而在将帅。
“平之志,在宰天下!”
“哈哈哈。”二凤听完直接笑出了声。
多么狂傲啊。
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他喜欢。
二凤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笑道:
“有志不在年高。
“君有此志向真是让人拭目以待啊!
“吾闻君深于黄老之术。倘以相位相属,君将何以治天下?”
这话就有分试探的意味了。
张负拼命给自家孙婿使眼色,这个问题不能真回答啊!
若是这对话流传出去,以后难免留个好高骛远、轻狂而不自知的名声。
陈平也很紧张。
这次会面是他精心谋划,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
虽然族中上下对他祭祀的表现都赞不绝口。
可那也只是在自己族中。
只有借由乡民之口,把事情散播出去。
传到长公子的耳朵里,引起他的兴趣。
事后公子若是派人查证,才会知道确有其事。
他选的那位老者也不是什么谨慎稳妥之人。
想必长公子已经知道,那些乡民都是他有意安排的。
自己已经表现出想要接近长公子的企图。
饶是如此,公子还愿意见自己,就表明他并不排斥有目的接近他的野心家。
有的人喜欢骑温顺的母马,可有的人就是喜欢驯服狂傲的烈马。
他们有极大的自信,能够驾驭它们。
长公子显然就是后者。
只要自己展现出足够的才学和能力,就能受到重用。
阳武挨着大梁,离东郡也不算远。
长公子在东郡的所作所为也传到了这里。
从他大胆启用卫君之子,就足可见其自信。
这样的试探当然也很冒险。
如果猜测错误,那从乡民接近开始,长公子就会对他这个汲汲营营之徒深恶痛绝。
那他将彻底和长公子无缘。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陈平一穷二白,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当然要冒险一试。
长公子是路过,就算真不搭理他,也不影响他在当地的发展。
公子难道还会揪着他不放,为难他一个无名小卒?
陈平相信,以长公子这样的身份,每天怀揣目的想要接近他的人数不胜数。
风险足够小。
走到这一步,接下来就要展现自己的能力。
自己的能力必须足以盖过性格品行上的瑕疵。
陈平忽视掉祖父的直白暗示,直接回道:
“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
“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