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凤问灌婴：
“你可知？”
灌婴摇头回道：
“小人从前随父亲行商曾到过此处，听说这墙很久以前就存在了。”
二凤回头看向自己的亲卫。
魏起看着宽大的墙垣若有所思。
二凤清楚，魏起一定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他果断跳过这个知道答案的好学生，目光移向卫暮道：
“你来说。”
卫暮回道：
“此段墙垣，乃昔日魏之长城也。”
“昔年商君入秦，君臣上下一心，励精图治，成功夺取河西之地。
“河西接连失守，威胁到魏国都城安邑的安全，魏惠王被迫迁都大梁。
“在魏国西境修了这段长城。”
二凤点点头，问道：
“商君身负济世大才。
“为什么魏王不肯用他呢？”
卫暮低头不敢说实话，谦卑道：
“魏王有眼无珠，错失良才。”
二凤笑道：
“非也。
“因为魏惠王将卫国视为囊中之物，早就想吞吃入腹。
“商君出身卫国公族。
“魏王如果用他为国相，还怎么吞并卫国呢？
“幸得如此，先祖孝公才能得商君辅佐。
“魏乃秦与卫共同之敌。
“可惜，河西之战后，魏国元气大伤，而卫终不得救。”
卫暮对这段历史知晓的更深。
魏惠王直接废黜了卫成侯，将其降为庶人。
并改立卫平侯，卫国君主至此彻底成为魏国的傀儡。
君主的废立都被魏国把持。
卫暮叹气。
也正是因为如此，卫国才对秦国并不排斥。
谁的附庸不是附庸。
他躬身道：
“公子所言甚是。”
二凤说道：
“陛下不是魏惠王。
“大秦对卫君以礼相待，自然也不会错过贤才。
“你不须为出身而忧虑。”
卫暮心下感动，公子怕他忧心，时不时就会出言安慰他。
这样的好领导哪里找。
他深深一揖，感激道：“谢公子体恤。”
二凤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拍了拍手上沾着的尘土，说道：
“前方就是阳武了。
“吾等自濮阳来，沿途未尝休息。
“莫若于前处暂驻两日，市易所需，而后再行。”
众人立刻应是。
犊不知道长公子怎么突然要进城。
这一路行来，公子一直都在驰道上行进，几乎没怎么入城。
及时采购物资，也是派军士前去。
公子说他的身份摆在这，随意入城，恐惊扰沿途官吏的正常工作。
要犊说，公子身份贵重，哪里去不得！
能接待公子，是官吏们的荣幸。
多少人想求见长公子一面都不能。
他们还敢有意见？！
日落之前，众人入城。
当地官员已经在城门处迎接了。
二凤和众人见礼，歉意道：
“有劳诸君久候。
“扶苏还咸阳复命，途径此地，毋需如此劳师动众。”
一众官员连称不敢。
阳武县令恭敬道：
“君肯赐某等奉迎之机，此乃某等之大幸也。”
长公子说得再客气，他们也还是要尽地主之谊的。
接风宴必须摆起来。
二凤再三推辞，敌不过众人的热情。
晚宴之上，推杯换盏。
长公子感慨此地民风淳朴，热情好客，决定在此地再逗留两日。
席宴上，长公子谈及曾在东郡和乡里豪绅交往的经历。
显然很喜欢这样接地气的互动。
并对自己礼贤下士的举动引以为傲。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
长公子对阳武县的治理情况赞誉有加。
一众官员纷纷打定主意，明日再接再厉。
可以邀请乡里有头有脸的乡绅富户作陪。
第二日，二凤让自己的亲卫递上名帖，准备前往张苍家拜访。
嬴琮不知道怎么就和张苍成了莫逆之交。
他上次给自己写家书，是这样写的：
“父亲大人膝下：
“儿闻大人已尽得陨石之奸，明察秋毫，廓清妖氛。
“儿诚为大人贺，亦为朝廷贺。
“未知大人归途取道何方，可经阳武否？
“儿有一挚友，名曰张苍，家于阳武户牖乡。
“前日得家书，言其父病笃。
“苍以职守之故，岁终当核计四方岁赋，参验诸郡簿账，以供陛下考课功绩，定其优劣，施行赏罚。
“时迫事繁，不得请假归省。
“旦夕忧思，食不甘味。儿感同身受，心甚怜之。
“大人若途次阳武，敢请顺道过其家，代苍一省其父，以慰孝心。
“儿与苍，感戴无极。
“大人慈鉴。
“儿琮再拜。”
嬴琮不仅和张苍成了好朋友，还拜托自己去看望张苍生病的父亲。
这小子一点也不知道客气两个字怎么写！
给别人跑腿办事，还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不过这样也好，绕行一趟阳武。
即使真把陈平带回去了也不会露出马脚。
嬴琮估计还会沾沾自喜，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至于陈平去哪找，二凤并不担心。
以陈平的聪慧，他必然会把握时机，自己送上门来。
出门时，二凤并没有大张旗鼓。
只带了犊、魏起、灌婴和卫暮四人。
进入到户牖乡，今日恰逢集会，坊市里人头攒动。
不少小贩叫嚷着，吸引往来行人驻足。
此地人挨人人挤人，行车不易。
二凤吩咐灌婴将车赶到一旁。
他直接下车，入乡随俗在摊位上逛了起来。
另外三人也将马匹交由灌婴看管，随后跟上长公子。
他们呈品字型站位，亦步亦趋护卫在二凤的周围。
“不用如此紧张。”
二凤见三人的表现，忍不住有些好笑。
犊只是应了一声，该有的警惕一点也没有放松。
甲士本就少见，他们三个又神情紧绷，吸引了不少人眼光。
二凤见劝不动，就随他们去了。
集市上交易的都是百姓日常用品。
并没有特别贵重或者新奇的东西。
走着走着就到了一个街边小吃摊。
做饭的老妪动作麻利，刀案四周看着十分整洁。
打下手的老翁也十分注重个人卫生。
他的手粗粝干燥，但看着却意外的干净，指甲缝里并不像寻常农人那样藏污纳垢。
这里还提供肉食。
虽然已经是朝食的点了，摊位上人并不算多。
乡人们更多是吃随身携带的干粮充饥。
二凤当即拍板决定：
“我等便在此处吃朝食。”
说完就大步朝摊位走去。
三人立刻跟上。
不一会儿，葵菜、肉羹、粟米饭、还有炙烤好的肉被整齐地片成片端了上来。
犊拦着二凤不让吃。
他非要自己先尝一尝。
说什么给自己试毒。
犊一筷子下去就把肉片干没三分之一。
二凤满头黑线。
他十分怀疑那小子就是嘴馋了，想先吃。
注意到长公子不善的视线，犊讪讪放下筷子。
不好意思道：“滋味佳矣。”
二凤吩咐店家道：
“老丈，同样的菜品再上三…啊不，四份！”
他可没忘，灌婴也还饿着呢。
让人打包一份给他送过去。
出门在外，也没那么多讲究。
长公子单独坐一桌，其他人坐一桌，众人开吃。
正吃着，就听隔壁几个乡人的议论声。
他们虽然说着方言，但说话语速不快。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听清，听起来也不费力。
为首的那名老者问道：
“眼瞅着就秋祭了，这回谁主割肉啊？”
一个中年汉子回道：
“谁知道呢。要还是春祭时那人就好了。”
老者问道：
“你说的是张负那个孙女婿？”
中年汉子回到：
“ 对，就是他！
“上回分肉，我家抽到后面的号，还落着了块儿好肉！”
周围几个人附和道：
“就是，我也盼着他来。”
“多少年了，就他分得匀称。”
为首的老者笑道：
“那小子一看就跟旁人不一样。
“我活了这岁数，没见过这么俊的。
“皮肤白得跟玉似得，哪像普通的乡里农人呢？。
“张负那个孙女，可克死了五个男人。
“张负为了她的婚事，没少熬愁。
“如今能寻着这么个女婿，也算不赖了。”
话题聊着聊着，很快就歪楼了。
二凤听着听着就笑了。
刚才还想着陈平呢，这不就有线索了。
二凤起身，走向聊得热火朝天地那一桌。
他拱手道：
“叨扰诸位。”
众人正在饭桌上唾沫横飞地挥斥方遒。
一见旁边桌的贵公子停在他们桌旁边，立刻噤声。
纷纷放下筷子，把嘴里的食物咽到肚子里。
讲究的人，还用手绢擦了擦嘴。
贵公子十分客气，他们也赶紧站起身纷纷还礼。
二凤说道：
“某在旁闻诸君论，心甚奇之。
“敢问彼所云之人，如何分肉，竟使诸君皆称其公平？！”
为首的老者开口道：
“不过是我等闲谈耳。
“那人是我本家亲族的孙女婿。
“春祭主宰。
“那小子审度长幼尊卑、家口多寡。
“先给鳏寡孤老幼，余人拈筹排次，一视同仁。
“先计人数，次量肉重，一刀下去，块块均匀，不偏不倚。”
旁边人还补充道：
“对！”
“旁人分肉，都是自己先挑块最好的。
“他则不然。
“亦拈筹为序，与大家一样。”
二凤感慨道：
“为国为家，不患寡而患不均。此人能做到公平，确实难得。”
眼见贵公子与他们攀谈，丝毫没有摆贵族的架子
他们热情地邀请二凤去他们那边落座，二凤从善如流。
犊吃得正欢呢，发现长公子让别人拐走了，当即警惕起来。
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站起身想要走过来，被二凤一个眼神制止。
很快乡民们把陈平的老底都掀了。
姓甚名谁，身高体重，长什么样，爱穿什么衣服，喜欢结交什么人，都被老乡透露出来。
为首的老者还说：
“这小摊味道好，俺常来。
“最近孙子娶亲手头紧，他特意孝敬俺些钱，让俺来吃个痛快。”
……
二凤一时语塞。
曲逆侯找的人， 好像嘴巴不怎么严啊！
或许他是故意的？
离开小吃摊，二凤等人继续往张苍家行进。
张苍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他的家并不难找。
他曾拜入儒学大师荀子门下。
与丞相李斯、法家代表人物韩非子是同门师兄弟。
他精通数学、历法和音律等多个领域。
尤其擅长数术，对《九章算术》详细的修订和补充，最终编定成书。
不仅如此，他还学以致用。
把数学成果直接用于国计民生。
在汉文帝时被任命为丞相，在相位长达15年之久
他创立了“上计簿”制度，要求各郡县每年逐级编制和呈递财政报告，开创了汉代的审计制度。
张苍活了百余岁，妻妾成群。
传闻张苍曾因罪被判斩首，行刑前，监斩官见他“身体长大，肥白如瓠”，有一副好皮囊而向刘邦求情。
众所周知，我们的汉高祖好颜色。
张苍免于一死。
集才高、貌俊、位重、寿长于一身，也算是奇人了。
不知道嬴琮这个小屁孩是怎么和张苍搭上关系的。
难道是因为算盘？
二凤猜测到。
张苍目前在朝中任御史。
负责掌管和校阅全国各地的文书、档案、图籍，以及地方上报的经济报告。
各郡县每年将有关户口、垦田及钱谷出入的财政报告，呈送中央。
张苍的职责就是对这些报告进行细致审查，核实其真实性。
审核完成后，御史大夫会将查核结果报告给皇帝。
御史大夫上呈的报告，是皇帝对地方官员进行奖惩升黜的核心依据。
所以嬴琮才说他脱不开身。
二凤到的时候，张苍家门口站了一大群迎接的人。
连张苍那位据说已经重病的父亲也在其中。
众人寒暄一阵，进入屋内。
二凤说明自己的来意，并送上自己的慰问礼品。
是一些不太常见的药材。
“张苍在朝，勤于王事。
“咸阳距此甚远，故不能时时归省，以尽孝道。
“吾代其来看望您。
“唯愿翁勿加责怪。”
张苍的父亲身长不足五尺，此时在宗亲面前倍儿有面子。
气场已经涨到两米八。
自己个子矮小，自家儿子八尺有余。
要不是儿子眉眼和他长得一模一样，背后还不定怎么被人嚼舌根呢！
而现在，简直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
这可是长公子啊！
居然能愿意绕道来看望他这个乡野老翁！
足可见，自己儿子多受器重！
虽然心里尾巴已经翘上了天，面对二凤，他还是十分客气。
说道：
“公子此言差矣。
“小儿能为陛下尽忠，乃其福也。
“老夫亦与有荣焉。
“且前日偶恙，今已平复，安敢劳公子垂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