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别的不说,就说文治之吏的选拔任用。
国家面积大了,需要管理更多土地。
原有的管理人才明显不足。
尤其是基层官吏。
最简便的方法是直接挑选对应爵位的军官充任。
但管理军队和管理黔首的逻辑完全不一样。
再加上新归附地区人心浮动,军官大多会采取高压政策,追求稳定。
始皇帝早已察觉到其局限性。
禁书和禁止私学政策推行的同时,不仅注重“以法为教,以吏为师”。
始皇帝还着重发展“学吏制度”。
选拔弟子送到官府“学室”系统培养,再通过层层严苛考试选拔,最终成为一名合格的文法吏。
这些人在“学室”里学习识字、书法与算术。
他们会写小篆和隶书两种字体,熟知国家法律条文,会撰写“爰书”。
此外,干支纪时、各种名物常识、甚至有关牛、马的常识也需要学习。
通过学吏制度选官,以弥补军功爵制的不足。
培养人才需要时间。
可嬴政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已经快五十岁,明显能感觉到精力衰退的厉害。
若是再给他二十年,大秦远不是现在的样子。
现在若不以强力镇压,他怕大秦立刻就会乱起来。
说话之间,夏无且提着药囊走进来。
二凤终于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人物。
荆轲刺秦王事件中的最大功臣。
在图穷匕见的危急关头,满朝文武因秦国律法,惊慌失措不敢上前救驾。
只有随身的侍医夏无且反应极快,举起随身的药囊,奋力砸向荆轲。
为慌乱奔逃的嬴政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事后,陛下论功行赏,赐给夏无且二百镒黄金。
他还情真意切说道:
“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
夏无且和陛下的年龄差不多,但看上去保养的极好。
鲜少有白发,皱纹更是几乎看不见。
夏无且从自己的药囊里拿出一个软枕垫在嬴政的手腕之下。
他将手指搭在嬴政的手腕上,过了片刻才缓缓收回自己的手。
“如何?”二凤关切道。
夏无且先是看了一眼陛下,确认对方没有制止的意思。
这才说道:
“陛下肝阳暴张,气血并走于上,是急火攻心之象。
“血随气涌,扰动清阳之位,固有头晕之症。
“施以针砭之术,再疏一方,以镇肝降逆、安神定志即可。”
嬴政收回自己的手,袍袖一卷,不耐烦道:
“不必如此麻烦,朕无事。”
“要听医者的话!”
二凤可不惯着他,抱着他的胳膊就往夏无且跟前递。
那架势仿佛在说,“我捉住他了,赶紧扎!”
夏无且的太阳穴突突跳,长公子敢递,他可不敢扎啊!
二凤见夏无且迟迟不动手,看拿银针的动作都没有,催促道:
“在哪个穴位行针?!”
还不赶紧动手?
夏无且这会儿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身子伏低,不知所措。
他恨不得自戳双目,将眼前这一幕忘掉。
偏偏长公子还在不停催促:
“说啊!”
夏无且擦了擦脑袋上的汗,小声道:
“以针泻太冲、行间……”
长公子点头。
二凤前世好歹也学过医术,虽然医术不怎么精通。
但什么穴位在哪里,他还是知道的。
难怪夏无且不动,原来在脚上。
扶苏不通医术,他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二凤往始皇帝的方向歪了歪头,眼神示意:
那还等什么呀,赶紧的呀。
夏无且哪敢动,哆哆嗦嗦嗫嚅道:
“此二穴位都在脚上……”
二凤这才做恍然大悟状,看向陛下。
始皇帝眼神半阖,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二凤眨眨眼,走到始皇帝身边,体贴道:
“大人若体倦乏力,儿请代之。”
他说着,就要走到始皇帝身后,跪下想要帮陛下脱掉鞋履。
嬴政脑袋上井字纹都冒出来了,忍无可忍呵斥道:
“扶苏!”
二凤回道:
“在!”
像是丝毫没有听见陛下的怨气。
二凤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在他的手即将触及到嬴政鞋子的一瞬间,陛下换了个坐姿。
嬴政双腿向前伸展,双脚轻松将鞋子踢掉。
他将脸扭到一边,既不看夏无且,也不想看扶苏!
箕踞而坐,是一种非常不符合礼仪的坐姿。
严重影响始皇帝的天子威仪。
所以嬴政讨厌夏无且问诊。
成为病人真是一点尊严也没有。
二凤显然没这种包袱。
在他看来,追求外在的威仪而拖延病情,以至于小病酿成大病,是愚蠢的。
陛下都主动配合表明态度了,夏无且这才从自己的药囊里取出铜针放在一旁备用。
夏无且用双手小心地褪去陛下脚上的足衣。
拿出铜针施针。
全部疗程结束,
夏无且帮陛下穿上鞋袜,嘱咐注意事项。
让陛下平心静气,放松身心,切不可轻易动怒等等。
二凤越听越不对,这话里话外怎么都是冲着他来的。
只差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没事少惹陛下生气!
二凤心虚地摸摸鼻子,他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有人信吗?
夏无且说完,二凤干脆代替始皇帝应答。
和其他聆听医嘱的病患家属一模一样。
二凤能怎么办?
他家这位脾气倔,不爱看医生,还动不动吓唬医生。
他也很无奈啊。
只能做儿子的出面安抚。
谁不知道医者、车夫和厨子,就是皇帝也不能轻易得罪。
送走夏无且,嬴政一直黑着脸。
二凤赶紧跪在地上请罪。
他根本什么话也不用说,因为始皇帝估计也压根一个字也不想听。
嬴政穿戴好鞋袜,整理好衣冠,又恢复了天子的威严,成了高高在上的始皇帝。
他咬牙切齿道:
“扶苏,长进了啊!”
二凤诚惶诚恐道:
“儿子不敢。”
始皇帝冷哼一声。
他大手一挥,直接把人撵滚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