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凤出门后露出一抹微笑。
他今日的行为其实是稍微有些出格的。
与去上郡之前的扶苏相比,他显然和陛下的关系更为热络。
虽然与后世他和孩子们相处还差得很多,但总归是进步了一点。
从始皇帝的反馈来看,他并不反感这样的靠近。
二凤自信自己是潜移默化,润物细无声般慢慢拉近和始皇帝的关系。
如果从生活上父子关系能够更亲近一些,那在涉及到权力争端时,也会顾念着这一丝温情。
皇帝也是人,也有情感需求。
别小看这一丝温情,重要的时候却是足以保命,甚至是翻盘的关键所在。
就在二凤心情愉快地回自己府邸的时候。
始皇帝却坐在大殿一动不动。
他一只手抚摸上自己的衣袖,那是二凤刚才抓的地方。
上面出现细微的褶皱痕迹。
始皇帝喜欢这样漆黑如墨的布料。
黑色虽然常见,但是十分考验染色技术。
像他龙袍这种玄黑色,是极难达到的。
可黑色也有不好的一面。
它容易隐藏脏污和变化,让人不容易察觉。
亲昵而真挚的情感,始皇帝并不排斥。
可是……
好半晌,始皇帝才挪动了一下位置。
他将桌角的匣子抱到身前。
打开匣子,仔细一个字一个字读了起来。
这些信件他都不知道读了多少回,都快已经会背了。
二凤不知道,这个匣子里装了许许多多扶苏的信件,甚至还有以前写的策论。
扶苏的字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慢慢变了样。
始皇帝倒是没往换人的方向想。
他担心的是,扶苏学会了伪装。
伪装,必然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当年昌平君叛乱之后,他处置了王后。
从那以后,扶苏就开始和他保持距离,看向他的眼神带着畏惧。
嬴政的一生充满了背叛和抛弃。
父亲把幼小的他丢在痛恨秦人的赵国。
母亲为了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弟弟,要杀他。
妻子牵挂着故国,与他离心离德。
现在连长子也……
再来一次,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承受的住。
始皇帝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他将匣子合上,站起身,朝殿外走去。
他真是冤枉了二凤,这不是伪装,完全是感情充沛的凤,泄露了自己性格的冰山一角。
在大殿门口等候的内侍见陛下出来,赶紧上前,欠身行礼道:
“陛下!”
嬴政开口,准备传奉常前来,想了想,他决定自己去。
“备辇。”
车辇早已经备好,随时恭候陛下使用。
始皇帝很快到达胡毋敬的办公区。
陛下临幸,一众奉常的官员都跑出来迎接。
太卜、太乐、太祝、太宰、太史、太医等令、丞一个不差全跪在门口。
始皇帝看见风尘仆仆的夏无且,脸色黑了黑。
显然,夏无且从陛下宫里出来,刚跑回自己的办公场所。
始皇帝现在特别不想见夏无且。
“太卜令随朕来,”始皇帝转头看向胡毋敬:“太史令也一起。”
走到太卜的室内,他才问道:
“近来荧惑可有异动?”
胡毋敬躬身答道:
“并无。”
始皇帝追问道:“太子星情况?”
胡毋敬继续答道:
“一切如常。”
始皇帝的眼神闪了闪,看来一切担心都是多余的。
胡毋敬说道:
“荧惑守心之象,似将终矣。
“期不过一月,当复顺行。
“待其徐徐离于心宿,天象乃毕。”
天象终于结束了,也算是个好消息。
始皇帝问道:
“今年初,太子星何状?”
胡毋敬一下被问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和太卜实际都负责解释尚未发生的事。
这些都是用来趋吉避凶的。
哪有像陛下这样,还询问过去的天象?
今年年初长公子是什么样?陛下还不清楚吗?!
在大朝会上被陛下训斥,被贬到上郡去了!
如果不是长公子在九原表现出色,他能不能回来还是两说呢。
胡毋敬可以肯定,始皇帝一定动摇了立储的人选!
虽然在心里吐槽,但既然陛下询问了,他就不能不答。
胡毋敬老实回道:
“太子星黯淡无光。此状持续月余。”
始皇帝下意识握紧拳,旋即缓缓松开,长叹一声。
他问太卜:
“朕有一事需要敬问上天,今日是方便卜算的日子吗?”
太卜回道:
“陛下身负九州气运,又诚心卜问。
“只要不是晦朔日、不是四离四绝日,都可以占卜。
“但要是问重大的国事,还是要正式挑选筮日。”
始皇帝点头。
“扶苏去九原后性情变化很大,朕欲占吉凶,可也?”
太卜点头,不涉及国事,今天就可以进行。
回复陛下之后,他就去准备占卜的仪式去了。
太卜占卜为了保持准确性,一般都是先卜后筮。
(注:更正说明,作者后来查资料发现这里有错处,正常占卜流程应该是先筮后卜。卦筮比龟卜更简便。但龟卜的可信度高于蓍草。因为涉及情节太多,影响剧情流畅度,没有大改,跟大家说明一下。)
当两者结果冲突时,权威观念是“筮短龟长,不如从长”。
即龟卜的权威性高于蓍筮,但主导者仍可能凭主观意愿做最终决定。
这一过程存在一定的主观性。
龟甲占卜,是一个非常繁复且充满仪式感的过程。
从专门的宰杀处理龟甲,到最终把结果刻上去,每一步都有一套流程。
专门掌管龟甲的官员“龟人”,会负责挑选那些“黄白明润”的优质大龟。
将龟杀死,并举行衅龟仪式。
煮熟后剔除内脏和龟肉,留下完整的龟壳。
然后会将龟甲进行精修和预处理,将龟的腹甲和背甲沿着连接处的“甲桥”锯开。
只使用平坦的腹甲进行占卜。
锯掉多余部分,刮掉胶质鳞片,蒸煮晾晒脱脂,才能得到一块用于占卜的龟甲。
这样的龟甲会专门存放到“龟室”。
太卜从龟室里取出一块打磨好的龟甲。
他用工具在龟甲上钻出一个圆形的凹坑,贴着圆坑旁边,再凿出一个枣核形的长槽。
这就形成了一个占卜位。
这个区域更容易受热开裂。
太卜将处理好的骨甲用火加热。
始皇帝站在一边,垂手静静等着,心里也带上了一丝忐忑。
听到“卜”的一声爆裂声,龟甲正面出现裂纹。
太卜将龟甲放至自己面前,仔细观察。
半天,太卜才回道:
“从兆纹看,是吉利的。”
嬴政长长舒了一口气,将心放回肚子里。
他都不敢想要是占卜出大凶的结果,他该怎么办!
也许会换个贞人,重新占卜一次?
嬴政追问道:
“可以为嗣乎?”
太卜闻言,手猛地抖了一下,险些将龟甲掉在地上。
他赶紧扶稳龟甲,仔细地在上面看了又看。
这才说道:
“其善戎事,刚毅果决,御众有威,国之利也。
“然,不可为嗣。
“裂纹主干笔直而长,没有弯曲、没有分叉,是谓‘直道’,可为一良将,御众有威,战无不克。
“裂纹的头部虽然高亢,尾部却散乱无力,而且裂纹没有任何细小的交联网纹。
“此象曰‘宽而无术,直而无权’。
“嗣君之兆,当如经纬交贯,阴阳相济。今裂纹无旁枝,不藏机巧,临朝必为小人所乘,治国难防暗算。
“故曰:吉于戎,凶于嗣。唯堪藩屏,不可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