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听到太卜的卜辞皱了皱眉。
吉于戎,凶于嗣。
卜辞说扶苏为人宽厚,但缺乏权术谋略;行事直来直去,没有变通。
某种程度正好戳中嬴政的痛点。
他对扶苏最大的担心就在于此。
嬴政怕扶苏被六国贵族势力影响,把皇帝折腾成周天子。
可是从扶苏在东郡的表现看,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他对于律令的思考和对魏国遗民的处理都可圈可点。
连丞相李斯都忍不住惊叹。
如果不是他后来推荐卫暮为濮阳令,把丞相气得吹胡子瞪眼,他都怀疑李斯是不是私下有什么想法!
太卜令见嬴政面色不虞,抿了抿唇。
太卜这个职位曾经在商朝时是非常崇高的。
太卜是天意的唯一解读者,也是沟通王权和神权的桥梁。
对国家大政方针拥有巨大甚至有时是决定性的影响力。
无论是国君的人选,还是国家重大行动,比如大封、祭祀、迁都、征伐等,都必须以太卜的卜辞作为参考依据。
但周朝推翻商朝,神权让位于王权。
七国征伐,神无法显着地给君主提供庇佑,太卜地位继续下降。
陛下统一六国之后,太卜甚至成了奉常众多属官中的一个。
成为服务于皇权的工具。
太卜非常不甘心。
但他不得不低头。
在占卜的时候,观察龟甲走势只是一方面,很多情况下他要考虑陛下想听什么。
太卜基本可以肯定,只要连续几次给不了陛下想要的答案,他这个太卜就可以换人了。
陛下着急忙慌跑来占卜,肯定不想得出一个大凶的结论!
如果真的对长公子的变化起疑心,早就疏远他了。
太卜可是知道,陛下不仅给他建立了朔风营,还让扶苏处理东郡事宜。
甚至连原本应该收走的亲卫都没有裁撤。
还保留着原本的建制。
这都是器重和期待的表现。
可要是立储……
这么大的事情,他不好和中车府令交代。
若是扶苏真成板上钉钉的储君了,他这个太卜还能有好日子吗?
扶苏为什么被始皇帝赶到上郡?还不是因为给儒生说话了。
儒家学说的思想源头在哪?可不就是周公旦吗!
那个把神权赶出权力顶峰的罪魁祸首!
儒家对鬼神的态度是什么?
孔子说敬鬼神而远之!
就这种态度,以后扶苏上位能重视他这个太卜吗?!
相反中车府令和他的私交很好。
中车府令是十八公子的老师。
太卜无意卷入立储的漩涡。
但是诸位公子争斗,他能获得更多仗势牟利的机会。
太卜见陛下神情不虞,恭敬地问道:
“陛下筮否?”
始皇帝点头,正准备要伸手去抓蓍草。
胡毋敬忽然出声道:
“陛下,臣有一事要奏。”
嬴政停住脚步,转头看向站在角落的胡毋敬,挑了挑眉道:
“准!”
胡毋敬说道:
“臣前奏:荧惑守心,尚须月余方毕。
“此时占立嗣,恐为天时所夺,卦或不验。”
胡毋敬这时候开口是为了阻止始皇帝。
他太了解太卜的为人。
像刚才陛下展现出明显的不悦,保不齐这家伙在解读卦辞的时候夹带点私货,阿谀奉承。
太卜要是真的说扶苏适合立储,陛下一高兴宣布立储,这不害了长公子吗?!
万一荧惑守心的天象应在太子身上呢?!
胡毋敬此话一出,太卜的脸色明显变了变。
嬴政若有所思点点头:
“原来如此,爱卿说得对。”
没有多久,始皇帝便离开奉承的官署,回去批改今日份的文书去了。
走之前,始皇帝问了一个和占卜毫不相关的问题。
“胡毋敬,卿善书。
“人书写之习,可轻改乎?”
胡毋敬回道:
“不能。
“唯手有损伤、体有变故,或情志剧变、心神大撼,又或易笔墨、换所处,其笔迹方会大异于往日。”
始皇帝皱眉,开始对号入座。
但又觉得这些理由不足以说服他。
胡毋敬接着说道:
“然以久岁观之,人之手迹,自会渐变也。
“久习刻意磨炼,可易字形;
“且人之心境,亦能左右书迹。
“若性由浮躁归于沉静,则笔势字形,自当趋于内敛。”
始皇帝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满意地点头。
扶苏的字迹变得舒展张扬,或许是在九原屡战屡胜给他带来的底气?
送走始皇帝,太卜令和太史令对视一眼。
太卜冷笑:“在下没有得罪过太史令吧,何故如此针对吾?”
什么东西!
一个小小狱吏出身,竟敢给他在陛下面前上眼药!
想他太卜令可是祖上传承下来的,家族祖祖辈辈都担任太卜一职。
毕竟会看和解读龟甲裂纹,可是一份了不起的传承!
东周衰微,家族才去往各个诸侯国。
也算阴差阳错他在大秦又担任了太卜。
胡毋敬可不怕他。
虽然他们都是奉常下辖的属官,职位平级。
但胡毋敬在担任太史令之前,可是积极帮陛下推进了文字统一工作。
功劳可不是这个凭祖荫为官的太卜可以比的。
胡毋敬皮笑肉不笑回道:
“某不过据实以奏,何来针对一说?!
“太卜令不在筮日就占卜,真的看得准吗?!”
一般国家级占卜,第一件事就是确定筮日。
就是确定占卜的日期。
人们认为,并非所有日子都适合与神灵沟通。
有些日子“阴阳和合”,是“吉日”,神灵乐于倾听并回应人间的祈求;
而有些日子则是“晦日”、“朔日”或“忌日”,阴阳交错、气场混沌,是神灵闭目休息的日子。
立嗣这种重要的事情,绝对属于国家级占卜了。
不能由太卜令随意占卜解读
胡毋敬这就是赤裸裸嘲笑太卜令阿谀奉承。
太卜令被气得七窍生烟!
偏偏胡毋敬说得问题确实存在。
太卜令冷哼一声:
“烦请太史令管好自己的事情,再来对别人指手画脚吧。
“观测到陨石坠于东郡,结果呢?
“居然是魏国遗民搞出来的骗局!”
哈哈哈哈……
太卜令毫不留情地大声嘲笑。
胡毋敬也面色讪讪。
他之前还向陛下进言,说观测到太子星异常明亮呢……
两个神棍菜鸡互啄并没影响到其他人。
二凤回到久违的长公子府。
近来长公子府主要家仆都去了九原。
四个主人更是没有一个在府里的。
他一回来,就见王葭已经领着孩子们回到家了。
嬴琮显然注意到新来的家令。
双方互通姓名。
嬴琮笑得像一只偷腥的小狸奴。
“家令,今长史、詹氏皆不在府。
“请先生自书其名,吾当为先生制身帖。”
陈平连称不敢。
别看陈平刚到府里不久,他已经将府里的基本情况摸清了。
尤其是眼前这位。
亲卫营中的人提到嬴琮,都称其为先生。
这可不是一般的称呼。
表示嬴琮获得亲卫营众人发自内心的尊敬。
陈平没想到这位小先生这么平易近人,还要亲自为他制作身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