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陈平带着长公子给的名单前往中尉营。
中尉这边同样也收到上面的命令。
中尉无奈揉了揉眉心。
他就知道这些人在他手里待不长!
中尉特意将他们单独成伍,而不是混编进原本的军队中。
就是防着这一手。
这不,才几天啊,就拉走了一个屯。
长公子也不知道是怎么练兵的。
当初,这些亲卫里面不少人还是他给长公子挑选的呢。
去了趟九原,回来大变样,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那搏杀时的凶狠劲,啧啧,就是自己手下的锐士也要头疼!
这样的好兵,不去边境杀敌立功挣爵,真是可惜了。
被选走的兵想得和中尉可不一样。
又可以回去跟着长公子,他们高兴得快要飞起来!
边境机会再多,能有在长公子身边机会多吗?
没看到王仲得知自己被公子留在居延,哭得眼睛都肿了吗?!
其他被留下的亲卫免不了垂头丧气。
在陈平好一通安慰下,他们才重新振作起来。
他们下定决心好好表现,在中尉军中崭露头角,不能给长公子丢人。
长公子府。
宗正如约前来拜访。
二凤收到侍者禀报,立刻让门人将宗正迎进来。
同时他自己起身走向二门处迎接。
宗正今年已经七十有二了,头上的黑发少得可怜。
但他的身体还很硬朗,拄着一根拐杖这跑那跑,也没见有什么不妥。
他自昌平君叛乱之后担任宗正一职,这些年来操心宗室的大事小情,都没有犯过大的差错。
二凤远远看见宗正,就疾步行至宗正面前。
二人见礼之后,宗正笑道:
“公子政务繁剧,未遑至宗室。老夫不敏,乃自来此一行。”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可仔细一想就不对味了。
二凤从东郡回来,汇报完工作就相当于赋闲在家。
这话别人说可能只是挖苦。
可宗正是家族长辈,说这话不是拐弯抹角说他不孝嘛!
要是扶苏那个容易内耗的孩子肯定已经开始愧疚了。
可二凤是谁?
脸皮早就不是常人可比的。
他也笑道:
“宗正莫怪。
“近二日,陛下忧心狱事。
“此等大逆之徒,敢诅咒陛下!
“此辈一日不除,陛下食不甘味、寝不安席。
“扶苏为人子,固当劝陛下时时宽怀,分身乏术。”
二凤神色恭谨,一副为陛下担忧的样子。
他不动声色将锅甩给始皇帝。
于公于私,始皇帝都要排在宗正前面。
他在始皇帝跟前鞍前马后侍候着,谁还敢说他不孝!
正在和李斯议政的始皇帝狠狠打了两个喷嚏。
他吸了吸鼻子,一定是扶苏这小子背地里念叨他了!
这个不孝子!
见扶苏一面,能让自己气好几天!
二凤对始皇帝的咬牙切齿浑然不知。
他从袖袋里摸出那块玉璧,双手捧着,递给宗正,说道:
“宗正来得正好。
“陛下言公忘取证物,命扶苏以此与公。”
宗正看见玉璧,脸上的笑明显都停滞了一瞬,笑容明显僵硬。
刚才还略带倨傲的神色也不得不收敛起来。
他双手小心接过玉璧,仔细捧着。
这次轮到二凤发难。
他问道:
“公携山鬼尸体和邓桓同去,问出何情?!”
还不待宗正回答,二凤收了笑,语气也带出了严肃:
“此狂悖之属,敢咒君上,其罪当夷。
“此璧出自宗室,能识其形制者,屈指可数,一按即得。
“陛下顾念宗族体面,不欲秽闻彰于天下,故未付廷尉穷治。”
二凤冷笑:
“然,宗正若假陛下之宽贷,曲护元恶,掩其罪迹……
“则吾亦信陛下不介意易人而治此狱!”
宗正皱眉。
他相信扶苏说的绝对不是危言耸听!
可被一个晚辈这样当面指责,宗正面子上挂不住。
他正要说些什么,强行挽尊。
二凤还没等他开口,又继续说道:
“陛下已敕扶苏专督此事!”
宗正一惊,他惊疑不定看着扶苏。
陛下什么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是对他的迁延不办非常不满!
宗正喉头发苦。
他是有心拖延,可这事情才不过两日!
陛下这也太急了吧!
宗正苦笑。
陛下一心打压抑制宗室。
献公孝公之前,宗室独大。
后来,宗室、外戚、客卿三家分庭抗礼。
到了陛下这一代,宗室、外戚都被彻底打压,只余客卿一家独大。
陛下他也不想想,那些外人,怎么能和大秦一条心啊!
秦的版图越来越大,宗室却丝毫不能从中获益。
宗室里不少人都对陛下颇有微词。
他这个宗正也当得战战兢兢。
长公子以前倒是和宗室里这些宗亲还算热络。
可自从从九原回来,他便对宗室避之不及。
不仅是他,连他的两个儿子都是一样的态度。
宗正以前不知道往长公子府递了多少拜帖,无疑都是石沉大海。
扶苏在咸阳时,根本不理。
扶苏不在时,王葭全部以“长公子不在,不便待客”为理由,将帖子全部回绝了。
不便待客?!
公子府进进出出的那些工师和官员不是客吗?!
他们正儿八经的宗亲竟然连这些外人都不如?!
每每想起这个,宗正都气不打一处来!
想到今日来的目的,宗正赶紧调整自己的情绪。
他来这里是为了拉近和扶苏的关系,不是来吵架的。
他只笑笑,假装没听懂,不回长公子的话。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宗正不接话,他就不信,扶苏打算一直在这里接待他!
二人陷入沉默,气氛尴尬。
宗正打定主意装傻。
他一个目昏耳聩的老人,脑子反应慢些不是很正常吗?!
二凤一阵磨牙,都说人老成精。
他已经明示了,陛下对宗正的放纵态度十分不满!
宗正竟然如此波澜不惊!
他们也不能干站着,二凤只好邀请宗正去正堂。
谁知宗正刚坐下,看了一眼长公子府里的亲卫和侍者,声音洪亮地对自己的侍者说道:
“吾与亲故言肺腑之语,不便他闻,汝等且去!”
他说完期待地看着长公子。
二凤就像是没听出他的话中有话,殷切地看着宗正,等待他的下文。
不得已,宗正只好说道:
“不如公子屏退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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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凤这才做恍然大悟状,对着周围的侍从们挥了挥手。
四周人鱼贯而出。
宗正满意点头。
恰在此时,二凤出声道:
“魏起,汝留下。陛下命汝照顾吾起居日常,乃吾之心腹,无需避讳。”
二凤才不会上当呢,老老实实听宗正的话,岂不是要任他拿捏?
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还想离间他和陛下的关系?
门都没有。
他和陛下离心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让胡亥或者其他公子趁虚而入!
在始皇帝手下,宗室根本就没有推他上位的能力!
扶苏被赶到九原就是前车之鉴。
宗正刚上翘的嘴角立刻耷拉下来。
这个长公子怎么回事,听不懂人话?
他明摆着就是想说些陛下不能听的话!
现在留陛下的人在这里,他还怎么说?!
二凤可不会给他机会胡言乱语。
他问道:
“如今无不相干的人,公意言何?”
宗正的嘴角抽了抽,他注视着重新站立回扶苏身后的魏起。
魏起刚从中尉军中赶回来,一身戎装,腰间还挎着短剑。
这怎么看都和“日常起居”四个字挂不上号。
宗正有些生气,严肃道:
“魏起,汝亦退!”
二凤的面色也不复之前的温和。
当着他的面,想指使他的人?!
魏起丝毫不动,他只听一人之令!
宗正眼见扶苏和魏起没有丝毫表示,痛心疾首地说道:
“公子为陛下长子,亦国之宗嗣,何至畏一宦者乎?!”
在宗正看来,魏起仗着自己是始皇帝派来的人,无法无天,拼命往自己身上捞好处。
看看,这不过一年时间,从一个普通宦官竟然混到了公乘的爵位!
这样的晋升速度,放眼整个大秦也罕见!
而长公子……
在宗正眼里,他对魏起这种奴大欺主的行为,不仅不敢管,还拼命讨好魏起,以期对方能在始皇帝面前美言几句。
他们宗室子何至于如此卑躬屈膝!
对于宗正的误会,二凤不想解释。
他防的是陛下吗?他防的明明是您老人家才对。
二凤笑了笑:
“吾虽居长,却非宗嗣。愿公慎言,此言恐让人诟病。”
陛下没有立后,扶苏虽是长子,却不是嫡长子。
宗正这样的说法若被有心人听去了,容易招惹是非,连带自己也被陛下猜忌。
宗正叹气,曾经的王后宽仁厚德、为人公允。
如果不是她的极力劝阻,当初嫪毐之乱后,不知道还要株连多少人!
宗室之人也都念着她的好。
宗正说道:
“若非昌平君之乱,尔本为嗣。此位何至空悬若此?!”
二凤闻言被呛了一下,忍不住咳嗽起来。
您不能仗着自己年纪大,啥话都敢往外说啊!
您要不抬头看看,魏起还在后面站着呢?
这话传到始皇帝的耳朵里,你让他怎么想?
万一他闹脾气,逆反心理上来了,故意不立我为嗣,我不是被您给坑了吗?!
二凤厉声道:
“立嗣非独宗庙之重,实社稷之重!
“当断于陛下,非宗族所得制也!”
宗正应道:
“公子所言甚是。”
宗正面上却没有说错话的惶恐。
他不以为意地端起面前桌案上的饮品轻呷了一口。
他都说了要清场,扶苏非要留一个人。
宗正倒是无所谓,他敢说,扶苏敢让别人听吗?!
米浆微酸爽口,一口入喉,口舌生津,分外适合夏季饮用。
“琼浆也!”
宗正赞叹。
他接着说道:
“老夫起太早,今已腹饥甚。未知可乞一餐乎?”
二凤对宗正这种倚老卖老的态度颇觉无奈。
他吩咐魏起道:
“告嬴琮嬴菽,有长者至,令辍所务,来拜谒。且具膳。”
魏起领命起身离开。
宗正虽达到目的,却看起来并不高兴。
他说道:
“嬴琮、嬴菽年已不幼,当重其学。
“犹以嬴琮,今十三岁矣,不可终日溺于奇技淫巧,与工师、田吏为伍。务以律令文书学习为重!”
他听说嬴琮不仅天天捣鼓机械发明,还热衷于烹饪美食。
哪有一点大宗长子的样子!
二凤撇嘴,老人家就是爱操心。
嬴琮的学识不比任何一个宗室子弟少,甚至可以说他掌握的知识储备可以改变一个时代。
更难得的是,他有一颗敬民爱民的赤子之心。
虽然在政治素养上确实略有欠缺,不过瑕不掩瑜。
没看见连始皇帝都不限制嬴琮出入考工室吗!
二凤点头道:
“公言甚是。
“此二子,天性好学,旦夕手不释卷,诵习律令文史,孜孜若渴。
“其于父母陛下,尤尽忠孝之诚。
“每晨起,亲入庖厨,治膳馐、调羹汤,躬奉尊长。
“又常思家中琐务,或制点心,或理案牍,欲以纤毫之力,解吾等之忧劳。
“如此勤勉孝顺,真不可多得之佳儿也!”
二凤是个惯会宠孩子的。
当然看不得别人说自家孩子的不是。
开始了长篇大论的炫娃模式,让宗正几次张嘴都插不进去话。
他不仅泛泛而夸,还列举他们在什么时间具体做了哪些暖心的事。
事无巨细讲给宗正听。
宗正几次想把话题引导到宗室上,都失败了。
他无比后悔,好端端干嘛要提那两个小孩。
白白错过难得的独处机会。
嬴琮嬴菽到门外的时候,正好听到父亲在和来客夸耀他们的“丰功伟绩”。
两个小家伙被硬控了好几分钟。
小脸都憋红了,脸上的得意神色藏也藏不住。
最后还是魏起看不下去,在门外清了清嗓子。
二凤收到提醒,快速结束话题。
嬴琮嬴菽这才进入屋中。
两人恭恭敬敬行礼问安。
宗正原本有心考教二人的学识,但经过扶苏一番疯狂洗脑,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孩子如何如何优秀。
只例行关心几句,便放两个孩子离开了。
并无过多为难。
甚至连品评拉拢的心思也不敢有。
看着魏起又回到扶苏身后,像柱子一样杵在那里,宗正抓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