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凤确实是有意为之。
宗正来此的目的,无非是拿支持他上位为筹码,拉拢他倒向宗室。
二凤虽然有意增加宗室的话语权,但这是在不威胁到皇权的前提下。
如果他对宗室过分纵容,就是他愿意,始皇帝那关也过不去!
再说,二凤怎么可能会当宗室的傀儡?!
所以,从谈话一开始,二凤就牢牢掌握主动权,打断宗正的节奏。
有些话不是二凤会不会同意的问题,而是他根本就不该听!
经过他这一番折腾,宗正彻底没了脾气。
二凤这才把话语引回正题。
他说道:
“宗室之困与愿,陛下一清二楚。
“今大秦百废待兴,正需人才,陛下本欲多予宗亲机会。
“然宗室总有害群之马,使陛下不喜!”
二凤放缓语气,声音却带着威严,继续道:
“宗正,知吾意否?!”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想要权力,一点力也不出,还天天净想着试探陛下的底线!
他要是始皇帝,也不愿用这些人!
宗正老奸巨猾,当然听出长公子话中有话。
陛下竟然愿意启用宗室中人?!
他不可置信迟疑道:
“难道说……”
二凤取下自己腰间的玉璧,拿在手中把玩。
《礼记》中载,天子佩白玉而玄组绶,公侯佩山玄玉而朱组绶,世子佩瑜玉而綦组绶。
始皇帝统一六国之后,废诸侯,弃旧制。
同时,又因为战国长期的混战,原本按照身份等级佩玉被认为不切实际,渐渐被废弃。
就比如二凤手里的这块,乃是纯净透亮的青黑色玉。
一块品质极高的瑜玉。
按照礼记是只有作为继承人的太子才有资格佩戴的。
却被始皇帝赏赐给扶苏。
宗正看到二凤的动作,立刻心领神会。
陛下把复返的沉璧交给自己,是要严查!
而这次彻查宗室,就是投名状,必须表明宗室对陛下的拥护。
如此才能让陛下放心任用宗室之人。
二凤笑道:
“陛下谓扶苏曰,公之长子,久仕雍城为令,历年久矣。
“宗正年事已高,当须子嗣常侍左右奉养。
“若此番得立功勋……”
宗正大喜过望。
扶苏的意思是,陛下有意将他的儿子提拔到中央为官!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别看他执掌宗正一职,但陛下对他也不甚放心。
连宗正的几个副手都分属不同的支脉,就是怕他们联合起来。
自己儿子更是在县令一职上再无寸进。
二凤微笑。
始皇帝天天忙于政务,总有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考虑不到。
别看县令与整个大秦相比,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官。
但要是长时间不挪挪位置,在一地只手遮天也不是没有可能!
更何况雍城不比其他地方。
那可是曾经的政治心脏,是嬴姓一族的祖地。
秦国宗庙和献公以前的历代国君陵寝均建于此。
别看现在已经迁都到咸阳了。
但历代秦王都要在雍城举行加冕仪式,才能正式登基。
在雍城,宗室的力量不可小觑。
宗正和雍城令更不应该长时间绑定在一起。
历史上,胡亥的登基仪式就是在咸阳宫草草举行。
他根本不敢前往雍城蕲年宫。
不就是担心宗室趁机发难吗?
他甚至先下手为强,将自己的兄弟姐妹杀了个干净!
没了宗室牵制,胡亥身边只剩指鹿为马的赵高。
他像是个傻子一样被耍得团团转。
看到是鹿,别人都说是马,胡亥还以为自己幻视了。
他跑去问太卜。
太卜说胡亥供奉宗庙鬼神时,斋戒不够虔诚洁净,所以才出现分不清鹿马的异象。
胡亥竟然信以为真。
他随即躲进上林苑斋戒,彻底不问政事,正中赵高下怀!
每每读到史书上的这一段,二凤都表示不能理解。
胡亥的反应怎么能如此抽象!
他甚至都怀疑是太史公在写这段的时候故意为之。
但太史公在史学界的地位有口皆碑,毕竟连老刘家的黑料都没有放过。
不大可能为黑而黑。
很大概率是当时的大秦已经烽烟四起,胡亥没能力解决问题,直接破罐破摔,放任不管。
指鹿为马的第二个月,刘邦率兵攻破武关,进入关中腹地,直逼咸阳。
赵高怕被追责,发动望夷宫之变,杀了胡亥。
宗正不打算以权谋私,根本没有想着控制雍城。
他更忧心的是子孙们的仕途。
本来就没有分封,要是连个官职也没有,他们和那些庶人有什么区别!
此时正是难得的机会!
宗正笑道:
“不料陛下日理庶务,犹垂念老朽之身!”
他说着,拄着拐杖郑重起身,朝咸阳宫的方向行了一个揖礼。
宗正严肃道:
“事连宗室,稽察情伪,本乃宗正之职。
“若有奸徒心怀不轨、欲行悖逆……
“擒而究治,臣义不容辞!”
二凤点头,这样才对。
宗正一职是陛下选出来管理宗室的代理人。
如果连宗正都不和皇帝一条心,这个宗族还怎么管?!
至于自己和始皇帝提的分利之事,二凤没提。
始皇帝当时没有同意自己的建议。
许诺空头支票,到时候无法兑现,恐怕会引起宗室众人的怨怼。
再说,饼不能画得太大。
一次性把胃口撑大了可不好!
他人的利益怎么能和自己的获利相提并论?
况且如果每个人都获得了相同的好处,不是和没分好处一样?!
怎么凸显宗正的独特性?
现在刚刚好。
聊完正事,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没过一会儿,嬴琮准备好的餐食便被端了上来。
嬴琮照顾宗正的年纪,做的食物全部软烂可口。
金黄金黄的粟米粥,让人一见就忍不住食欲大动。
一个个滚圆的肉丸搭配咸鲜的鸡汤。
还有一道滑嫩的蒸蛋。
菜品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美味,色香味俱全!
就是这餐具……
着实有些简陋,竟然都是粗陶制品。
别说没有精美的铜鼎,连普通的漆器都没有。
宗正看向扶苏的眼神都带上了狐疑。
不是说陛下准备立扶苏为太子吗?少府居然敢如此怠慢长公子府?!
还是说,是因为自己不受欢迎,才有的待遇?
不像,如果对自己有意见,不会如此用心照顾自己的口味。
宗正开启左右脑互搏模式,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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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凤被宗正这打量的眼神看得受不了,尴尬得清了清嗓子,说道:
“今虽承平天下,然百废待兴。
“陛下心忧黔首之困,躬行节俭,以率万方。
“昔帝尧饭于土簋、饮于土鉶。
“陛下慕其淳德,弃铜琢镂金之器,斥繁工靡料之物,法先圣而用陶瓦,以进饮食。
“此乃返璞归真之盛德也。
“扶苏身为陛下长子,固当从而行之!”
他果断把锅甩给始皇帝。
宗正不自觉掏了掏耳朵。
他真觉得自己老了,都出现幻听了!
长公子说谁躬行节俭来着?!
陛下?!
喜欢收集六国珍宝,奇花异石,连盖房子都要追求建筑的宏伟壮丽与秩序之美的陛下?!
宗正可以说看着陛下长大的。
陛下什么样的脾性他还不知道吗?!
为了掩盖自己耳朵不好使的事实,宗正对着长公子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也不知道长公子刚才实际上说的是谁,总之先正面回应总没错。
二凤的面色黑了黑。
他不想再和宗正说话,低头吃饭。
宗正松了口气,还好他没露出破绽。
为了掩饰尴尬,他也低头吃饭。
舀了一个丸子,轻轻吹了吹,咬了一小口,用舌头一压。
丸子瞬间四分五裂,只需两三下便嚼碎,顺着甘醇的鸡汤一同下肚。
美味!
一口接一口,宗正开心地吃了起来。
早已忘记吃饭用的什么碗碟,他沉浸在享受美味的快感中。
宗正早就过了享受口腹之欲的年纪。
今天难得胃口大开,将餐食吃得干干净净。
一顿饭毕,宾主尽欢。
二凤又说回刚开始的话题。
“陛下命扶苏佐公查山鬼之案,敢问从何下手?”
酒足饭饱的宗正完全换了个态度,十分配合。
他说道:
“陛下此璧大有渊源。
“此乃昭襄王时,破郢都所获之器也。”
二凤撇嘴,宗正其实对一切早已了如指掌,只是出工不出力罢了。
此时有诱饵吊着,立刻思维敏捷起来。
二凤没想到这玉竟然还有这样的来头。
他抚了抚胡子,若有所思。
果然,就听宗正继续道:
“这种形制的玉璧,并不少见。
“当年……”
宗正适时停顿,咳嗽两声。
“玉璧雕工,带有楚地特有之纹饰。
“然质地如此通透者,实为罕见。”
宗正用了罕见一词。
罕见不代表独一无二。
也就是同样的东西,完全有相似的。
他问道:
“陛下何以定此璧即为昔日所沉之璧?”
宗正拿出扶苏给他的那块玉璧,指着其上一个不起眼的花纹。
“因为这个。”
二凤仔细看去,只见其中一个谷物纹,有个小小瑕疵。
别的谷物都是一个芽头,而这个是两个芽头。
混在众多纹样之中,完全看不出来。
再说玉璧洁白无瑕,也不知道谁会这么无聊,非要找出这个一点也不起眼的异样。
二凤立刻抓住了重点: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玉璧上的谷纹用的是阳雕的工艺。
一个个谷纹像是玉璧上凸起的小点。
这个异样的二芽谷纹,完全是多出来一块,并不容易仿造。
宗正沉吟道:
“陛下昔为太子时,察先王所佩玉璧有微瑕,先王叹其心思敏速、洞察精微,遂以璧赐之。
“此事在宗室不是秘密。”
二凤皱眉。
当年华阳夫人势大,嬴政的父亲嬴异人为了获得华阳夫人的支持,极尽讨好之能事。
华阳夫人出身楚国。
嬴异人不仅穿楚国的服饰前去拜见她,还主动将自己的名字改为“子楚”。
这种情况下,佩戴楚玉并不稀奇。
但是吧,这个事情往深处想,总有些奇怪。
昌平君后,楚系势力被清算。
但从宣太后起,其在秦国前朝后宫上百年的经营,真的这么容易被清理干净吗?
别的不说,就他这长公子府上,不也深受其害吗?!
死了一个楚美人,就真的干净了吗?!
还有扶苏的生母。
他顶着楚系的血脉,就是逃不了的原罪。
二凤有些不安,这是多年为君磨炼出来的政治直觉。
这一局,恐怕是冲他来的。
原本他向始皇帝请命协助宗正调查,只是想要借机拉拢宗正。
顺便摸清楚宗室中盘根错节的关系。
历代秦王登基之时,宗室都要横生枝节。
二凤不想等自己继位时,宗室再横插一脚。
同室操戈,兄弟兵戎相见,这种痛苦经历一次就够了。
没想到,如今竟然歪打正着。
真要牵连到自己,与其等到陛下下诏问询,还不如自己主动出击。
二凤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
可始皇帝不会不知道这块玉佩的来历。
如此,还是同意他的请求。
这是信任,还是试探?
难道是想看他的选择:是同情母族包庇凶手,还是大义灭亲?!
二凤啧了一声。
他可不是扶苏!
二凤提议道:
“既然不能从形制判断,不如从玉质下手。”
“您也说了,能达到这种质地的宝玉十分罕见。我们就一一溯源,总会有所收获。”
宗正点头。
如今只能如此。
二凤问道:
“您带走邓桓,有什么发现吗?”
宗正摇头。
邓桓充其量只是个目击证人,连嫌疑犯都不是。
二凤接着问道:
“吾昔于平舒见之,欲与偕行,彼辞焉。
“尝闻彼言及建成侯,未知公所知几何?”
在原本的历史线上,邓桓有机会面见始皇帝,并将事情的经过上达天听。
这本身就很可疑。
正常人遇到山鬼,都唯恐避之不及。
幕后策划者怎么就能肯定,邓桓会把事情告知陛下?
传达这样骇人听闻的消息,他都不怀疑始皇帝会大怒,然后杀人灭口吗?
而且使者见财起意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假设邓桓不知内情,不是合谋者,那幕后策划者必然熟知邓桓的脾气秉性。
甚至对他的行程时间和路线都了如指掌。
这个举荐邓桓的建成侯非常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