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宗庙里祭祀祖先是制度化、连贯性的国家典礼。
每年春、夏、秋、冬有四时之祭,每月有月祭,以及每日的供享。
这些都由奉常负责。
并不需要始皇帝亲临。
而需要陛下亲自主持的最高级别祭典是“三年一郊”。
皇帝从宫中出发,经过太庙,前往郊外的祭坛。
按照习俗,郊祭随行的百官和士兵人数众多,需要向随行的军队和百官发放巨额赏赐。
称为“郊赉(jiāo lài)”。
这是一笔非常大的开销,后世甚至用“倾绝帑藏”来形容。
大秦宗庙在雍城,距离咸阳并不近。
即使走驰道也要3-5天。
始皇帝考虑到劳师动众的现实花费和时间成本,创立了“通权火”系统。
皇帝在咸阳祭天时点燃烽火,各烽火台依次传递,象征着皇帝的虔诚心意通达了天地神明。
同时,身在雍城掌管畤祭的官员看到烽火后,也开始在雍城按制举行祭祀,与皇帝的主祭遥相呼应。
也就是说,祭天仪式并不需要陛下亲往雍城。
可这次陛下决定亲自走一趟。
皇帝出行可不是小事。
身为中车府令的赵高自然要去雍城,将祭祀各个注意事项安排清楚。
没想到不过才两天,赵高就回来了。
胡亥一进门就行礼道:
“老师,您回来了!”
胡亥面色明显比平常时候更红。
赵高没有多想。
午后的太阳正毒着呢,胡亥顶着烈日匆匆而来,受了暑气,脸色红些也是正常。
他匆匆行礼,关切道:
“夏日暑胜伤身。”
说着就双手捧着一盘可口的水果靠近,恭敬地递上。
只是一靠近,赵高就闻到淡淡的酒气,和一种陌生的香气。
不是胡亥惯用的熏香,更像是女子的脂粉气。
赵高面色恭敬,没有丝毫变化,保持着手捧水果的动作。
胡亥没有吃水果,他接过赵高手里的铜盘,放到一边的桌案上。
“无碍!”
他说着,就亲切地拉起赵高的袍袖前往席位,同席而坐。
桌案上放着杯子和清水。
赵高十分自然地给胡亥倒了一杯水。
胡亥确实有些口渴,他端起水抿了一口,亲切说道:
“本以为卿需数日方归。”
赵高忽然回来,是因为收到明确消息,陛下打算立储。
不同于之前的传闻,这次陛下怕是下定决心了。
这次去雍城祭祀,就是礼仪的一环,敬告先祖。
陛下竟然没有给他们透露丝毫消息。
要不是御府令不小心说漏了嘴,他都不知道,始皇帝已经悄悄下令,让御府准备太子的冠服!
结合之前太卜说的陛下异常,恐怕始皇帝选定的人选是扶苏!
赵高就是怕陛下忽然宣布立储,胡亥被刺激一时间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赶紧先跑回来给他通个气。
他压低声音说道:
“陛下有意立扶苏为太子!”
胡亥闻言水杯掉在地上,连袍袖都被溅出的水打湿了。
他顾不上擦拭,面色灰败,双手抓着赵高的胳膊,惊疑不定道:
“消息属实吗?!”
赵高缓缓点了点头。
胡亥失魂似的松开手,但双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又抓住赵高拼命摇晃,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吾为之奈何?!为之奈何……”
赵高回握住胡亥的手,安慰道:
“公子,放宽心,无碍。”
胡亥的反应正在赵高的预料中。
他怕胡亥慌乱之下出什么昏招,才匆匆忙忙中途折返。
赵高是玩弄信息差的高手。
始皇帝其实早就已经有立储的倾向,但赵高硬是控制着胡亥周遭的耳目,让他根本没有察觉此事。
可这次不同。
陛下动了真格的,还打算亲自前往雍城敬告先祖!
此消息公布,就是赵高想封锁也封锁不住。
到时候胡亥乍然得知,毫无心理准备,后果不可控。
赵高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胡亥。
胡亥显然并没有被安慰到。
他瞬间站起身,不可置信般后退两步,指着赵高,手指颤抖。
胡亥惊叫道:
“宽心?!汝言宽心?!”
胡亥显然被气得不轻,开始语无伦次。
他抱着自己的头,吼道:
“昔汝令我按兵不动,吾从之。今竟何如?
“汝告我扶苏将为太子?!
“此乃汝运筹之计?!”
呵呵……
胡亥冷笑不已,走上前俯身揪住赵高的衣领,咬牙切齿道:
“赵高……
“汝负吾望太甚!”
面对胡亥的瞪视和指责,赵高不闪不避。
他直视着胡亥的眼睛,眼底波澜不惊。
两个人的距离非常近。
赵高甚至能看见胡亥比正常人略浅一分的浅棕色瞳孔。
胡亥此时看起来像是一只暴怒的野兽,随时会择人而噬。
可赵高没有丝毫畏惧,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赵高平静的情绪似乎感染了胡亥。
他松开手,轻轻帮赵高理了理衣衿。
胡亥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转过身。
他背着手,沉声道:
“老师,是吾太冲动了。”
胡亥语气有些闷闷的,似乎是为刚才的无礼而懊悔。
赵高转向胡亥的方向,弯腰跪在地上,垂首说道:
“吾闻扶苏将往雍城,此乃千载难逢之机也。”
胡亥皱眉。
雍城?
当年大秦刚统一之时,宰相王绾提出分封诸位公子。
这其中就是宗室的意思。
他们虽是远亲,但也能跟着沾光。
选中一位公子进行投资,在其封地上获得的回报显然比跟着陛下要多。
运气好的话,碰见一个容易说话的,间接影响甚至控制也不是不可能。
后来的焚书事件,也是因为重提分封。
扶苏愿意为儒生说话,显然会获得宗室的好感。
甚至,在宗室众人的眼里,软弱的扶苏远比强势的陛下更容易摆布。
扶苏去雍城,不是会直接获得很多助力吗?
赵高怎么会说是机会?
赵高似乎看出胡亥的疑惑,压低声音解释道:
“昔年昌平君叛乱,其家属故旧皆留咸阳。
“虽亲族已诛,然素与之交好之宗室犹存。
“彼辈因昌平君为陛下所抑,几失其所有。
“设若见扶苏,其将何如?
“彼等日夜思求建功之机,倘知扶苏欲连旧楚势力,亦将何以处之?!”
当年昌平君突然叛乱,不仅打了陛下一个措手不及。
和昌平君交好的那些贵族更是受了无妄之灾。
昌平君的亲族都被处理了,他们想找个仇人都找不到。
如今和昌平君血缘关系最近的就是扶苏!
这步借刀杀人,妙啊!
就算杀不死扶苏,赵高还有后手。
别看昌平君一脉都已伏法,但楚系势力在宗室中的影响力依然很大。
从宣太后起,宗室和楚国贵族联姻通婚的数不胜数。
而且扶苏更好控制。
一旦扶苏到了雍城,都不用他主动,宗室里面的楚系势力就会自动找上门。
这些事情若是传到陛下耳朵里……
啧啧!
还太子呢,能不能继续在咸阳待下去都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