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立刻喜笑颜开。
他上前一步,跪坐在赵高身侧,将赵高从地上扶起来:
“老师果然深谋远虑。”
那变脸速度之快让人咋舌。
胡亥并不觉得尴尬,他亲切地拉着赵高的手:
“幸有老师护持,非公,吾不知何如!”
胡亥冷不丁问道:
“平舒道之事,真是宗室所为吗?”
赵高摇头道:
“高不知。”
若是扶苏在上郡,赵高可能会做类似的事件逼始皇帝立储。
可现在,扶苏在咸阳,赵高当然不会多此一举。
至于宗室,只能说嫌疑很大。
赵高安抚好胡亥后,还要继续前往雍城。
这次雍城之行至关重要,成败在此一举。
胡亥目送赵高离开的背影,眼中晦涩难明。
好险。
他差点没克制住自己的脾气。
他怎么能怀疑老师呢?
毕竟那可是自己现在唯一可以信赖的人啊!
“来人,上酒!”
胡亥让使者将他没喝完的酒继续呈上来。
一杯又一杯的美酒下肚,胡亥眼神迷离。
清冽香醇的酒香让人迷醉。
胡亥端着酒斛仔细端详。
精巧的酒器,让人眼花缭乱的繁复花纹,美丽而舒展。
“一器之成,百工之利?!”
胡亥重复着扶苏上书的谏言,发出不屑的冷笑。
陛下被蛊惑,要效仿尧舜,库中珍藏的美酒都被处理掉。
这些好东西都到了他的府邸,这怎能说陛下不爱他呢?
可是……
您还是要坚持立那个循规蹈矩的大兄为太子?!
那您这些年对我的宠爱又算什么呢?
胡亥生气地将酒斛掷到地上。
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份力,他无力地歪倒,趴在桌案上。
咸阳宫中。
李斯汇报完工作正准备离开。
嬴政叫住了他。
“丞相。
“朕欲立太子!”
李斯沉默,实际内心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紧握着笏板的手都在颤抖不已。
嬴政四周的内侍依然矗立在原地,训练有素的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殿内寂静,落针可闻。
始皇帝简直就像说今天吃什么一样轻松。
李斯惊疑不定。
李由来信,言及他与长公子在三川多有往来。
这也罢了,扶苏归咸阳,他们竟然和扶苏一直有书信往来!
李由怕李斯生气,拿公主当挡箭牌。
李斯这样的老狐狸,怎么会不知道事情到底是什么情况?!
当即回信,又将李由臭骂一顿。
难道是自家长子和长公子眉来眼去,让陛下察觉了?
陛下这是试探和敲打自己?
思考再三,李斯决定先稳一波。
他立刻跪伏,用极度克制的语气说道:
“陛下春秋鼎盛,威加海内,此等大计可徐徐图之。
“臣愚以为,当务之急在六国新地之安,在北胡南越之固。
“储君之事,关乎社稷,待天命所归时自然分明。”
始皇帝似笑非笑看着李斯,又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朕欲立太子!”
李斯抬头,想从陛下的神情中辨认这话的真伪,恰巧和嬴政四目相对。
注意到嬴政眼中的戏谑,李斯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明日当于内廷议决此事。”嬴政继续道。
李斯这才确定,陛下确实是要立储,并不是试探。
他将心放回肚子里,回道:
“唯。”
第二日朝会。
三公九卿都到齐了。
他们都收到丞相传达的内容,得知今日朝会要讨论的内容:议储。
众人免不了和丞相有相同的顾虑。
难道是近来长公子太过活跃,引起陛下的不满?
大殿之上,重臣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个人率先开口。
他们中大部分人最近和长公子都有交集。
尤其是太仆,因为马匹的事情,已经往长公子府跑了好几趟。
众卿沉默不语。
嬴政勾了勾嘴角,说道:
“朕之幼子胡亥,慈仁笃厚,轻财重士,辩于心而诎于口,尽礼敬士。
“尝从赵高学法事数年,未尝有失。
“可以为嗣乎?!”
众臣无不皱眉。
陛下宠信幼子,众人皆知。
可这是关乎社稷未来的大事件,怎能如此草率?
朝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陛下一直不愿意提及健康问题,今日忽然说要立嗣。
众人心里免不了打鼓。
现在陛下打算将胡亥定为储君人选。
有碍于陛下一直以来积威甚重,群臣虽然心中不满,但没有一个人率先出言反对。
一旦反对,就是站在十八公子的对立面。
这些重臣都是政坛浸淫的老手,自然懂这个道理。
他们都在等别人率先站出来。
大家都不吭声,始皇帝不满,他开始点人回答:
“郎中令,卿以为何如?”
郎中令蒙毅是蒙恬的弟弟,为人正直,又极受始皇帝信任。
蒙恬和扶苏同在九原共事,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这时候点蒙毅发言,陛下存了什么心思,再明显不过。
重臣不再像之前那般惶恐。
果然,只听蒙毅说道:
“陛下春秋鼎盛,威加海内,本非议储之时。
“然今天下一统,四海初定。
“六国遗孽未尽革心,境内境外,未尝无窥伺之辈。
“臣窃以为,早定嗣君之位,所以杜奸邪之望,安黔首之心也。
“民知社稷有主,则行事有从,乱萌自息。”
铺垫一大段,蒙毅才说道重点:
“立嗣虽是陛下家事,然陛下身系天下。
“则嗣君之选,实为天下之本!
“臣等何敢不殚精竭虑以言之?
“臣闻古之治家者,必明长幼之序,家乃得昌;
“治国者,必正储贰之位,国乃得安!”
始皇帝挑眉,重复蒙毅的话语道:
“长幼有序?!”
蒙毅道:
“确是如此。”
他跪下行礼,郑重谏言道:
“臣闻之,昔周幽王宠褒姒,废太子宜臼而立伯服,致申侯与犬戎合兵攻破镐京,周室遂东迁。
“晋献公更易太子,晋国三世不得宁。
“赵武灵王废长立幼,复犹豫于二子之间,终有沙丘之祸。
“是故废长立幼,未尝不为国本动摇、天下倾覆之始也。臣敢为陛下言之。”
始皇帝点点头,问道:
“按照汝之所言,朕之长子扶苏,刚毅而果决,信任而奋士,乃嗣君最佳人选?!”
蒙毅不敢直接言是,他伏低身子,并未反驳,就已经表明了态度。
始皇帝扫视众人:
“卿等以为如何?!”
他问太仆道:
“扶苏归不过数日,卿已急登其门。
“若问立嗣,卿意何如?!”
始皇帝的话虽然没有任何语气波澜,但其中透出的不满,让太仆胆战心惊。
别看殿外天气炎热,他整个人却如坠冰窖,从头凉到脚。
他不仅往长公子府递了拜帖,私下里还见了扶苏的家臣。
陛下居然一清二楚。
众人对始皇帝的敬畏又加重几分,心中的小心思更是不敢表露出来。
咸阳的任何异动都逃不过陛下的眼睛。
太仆慌慌张张跪下,说道:
“臣闻长公子有中原入胡之商路。秋日马肥,正宜购马。
“臣欲就此事问计于长公子,实无私曲也。”
嬴政懒懒掀了掀眼皮。
“原是如此?!”
就算立了太子,他还是皇帝。
这种提前帮新君站台的行为,嬴政绝不容忍!
必须提前敲打敲打。
太仆叩首道:
“臣下所言,句句属实。”
始皇帝轻嗯了一声,没有追究的意思,挥手让太仆起来。
太仆低头起身,用宽大的袍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刚才陛下一句话,就让太仆浑身上下湿透,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始皇帝并不打算放过他,追问道:
“朕欲立扶苏为嗣,何如?”
太仆汗毛倒竖,哪还敢随便为长公子说话,哆哆嗦嗦不知如何是好。
始皇帝忽然厉声道:
“卿据实以告!”
太仆砰的一声又跪了回去。
陛下既然知道他有求于长公子,这时候刻意和公子疏远,必然落了下乘。
难免给陛下留下首鼠两端的印象。
他索性把心一横,行了一礼,沉声道:
“长公子至九原,与胡互市,所易牛羊马驼,不可胜计。
“以实纾中原马乏之困,为黔首之利也。”
太仆只说了进项,没有说消耗,就很能表现出他的态度了。
一次远征,耗费的良马驽马不可胜数。
但贸易是长期之利,征战是短期之耗,太仆心里跟明镜似的。
只要把匈奴东胡打服,以后战马大大的有!
马多起来,交通成本降低,无论是外出征战,还是在国内转运物资都是好消息。
始皇帝点了点头。
“卿起!”
太仆站起身,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始皇帝问典客:
“卿以为何如?”
典客答:
“臣尝与诸胡交接,闻九原、上郡、北地一带戎、羌诸部,皆心服长公子。
“自长公子镇九原以来,收白羊、林胡等故匈奴之众。
“以礼义怀柔,以赤诚交结,诸族归心,号令无有不从。
“长公子兼备文韬武略,既有怀柔之德,亦存羁縻之威。
“若四夷敢逆王化,亦有禁遏之策。
“此所以边塞安、戎马宁也。”
始皇帝摸了摸下巴,这个评价不可谓不高。
甚至自己抛开皇帝光环,能不能在典客那里得到这样的评价还未可知。
嬴政莫名有点酸。
当初自己北征匈奴,朝中诸多大臣不赞同。
首当其冲就是丞相李斯。
说什么:
“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踵粮以行,重不及事。”
还说什么:
“得其地不足以为利,得其民不可调而守也。”
李斯危言耸听,说大规模战争会严重损耗国力,耗尽民脂民膏,并非完备的长久之计。
同样是打仗,怎么到了扶苏这里,就变成了“威德并重,四夷臣服”?!
典客怎么不说,扶苏能轻松战胜敌人,还不是自己在后面给他提供的人力物力?
始皇帝不开心。
始皇帝不想听。
典客被挥退,换下一位。
“治粟内史,卿以为何如?!”
韩腾天天吐槽,不想往九原运粮食。
扶苏安置了这么多草原人,增加了粮食消耗和治安成本。
韩腾总不能无脑站扶苏了吧?
韩腾行礼道:
“臣近得九原文书,言郡内粟米已熟,渐次收割,其时日远早于往年。
“夫九原之地,寒来早于中原。
“一遇霜降,谷若未收,立时枯落,故收成常苦其迟。
“往岁,多田之粟至霜降时犹未饱满,农人徒叹奈何,只得草草刈获,所损甚多。
“然今年大异。
“臣问于当地田吏乃知,今春长公子于九原大力推行新耕之法与新制之器。
“由是,往年四月下旬方毕之播种,今年竟提前一月半而完。
“播既早,谷自得长,获亦随之而早。
“长公子重农事、兴新技,其用心之切、见效之速,世所罕见。
“臣以为,此非但见公子明智过人,亦足证其于九原官吏中威望甚高,能令上下同心,共成其事。
“又闻公孙嬴琮,年虽幼,然机敏好学,闻见广博,深得百姓亲爱。
“父子二人,一内一外,为九原之安、民之利,实尽心力。
“吾甚感之。”
韩腾的发言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角度,子嗣。
胡亥年幼,尚没有大婚。
其有无子嗣以及子嗣的贤能情况都是未知之数。
扶苏就不一样了,不仅有两个男孩,孩子们还都十分优秀。
提及嬴琮,嬴政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容。
那个孩子确实不错,忠孝纯善,博闻强记,思维敏捷,还有赤子之心。
虽然嬴政对二凤横挑鼻子竖挑眼,但对孙子却极其放纵和宽容。
似乎意识到大殿中的气氛缓和不少,众人也齐齐松了口气。
少府章邯适时补充道:
“踏碓、水碓及造纸之术,为少府今年增得新利。
“臣闻考工室数工师,近日往来公子府,以改作织具。此器若成,则我大秦庶几无苦寒之忧。”
虽然发明尚未完成,但嬴琮的逆天创意从来没有失手过。
章邯对其有信心。
他在这个重要场合公布好消息,也是给长公子增加重要筹码。
嬴政听完眼睛更亮了几分。
没想到嬴琮协助王葭主持放归宫女的事宜,还能有闲暇搞发明创造?!
不提造纸,仅仅铁犁耧车的发明就对大秦是重大贡献。
就像韩腾说的,翻地和播种工具的进步,能极大的缩短劳动时间。
让在两季粟米中增加一季耐寒的小麦成为可能。
这样部分水热条件好的地区,甚至能达到两年三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