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看着赵成离开的背影,一动不动。
那澄澈的眼神哪有半点醉酒的样子。
半晌,他才悠悠长叹。
他也不知道如今走的这一步,是对是错。
第二日,长公子的车马早早驶入雍城。
雍城令早就接到宗正从咸阳传回来的书信。
自然对长公子一行的到来十分期待。
他率领县衙官员在城外迎接。
二凤此次出行只带了五十余人,完全符合一个秦国公子出行的正常标准。
因此,他丝毫不担心将人全部带入城会影响城市的正常治安。
不过他们每个士兵都经过严格的排查。
守卫一丝不苟核查亲卫们的传验。
将亲卫的身份、籍贯、职务及体貌特征全部核对一遍,又问东问西老半天,甚至连军中过往履历都翻出来,才算核查通过一人。
长公子等在门口没说什么。
同车而行的雍城令却止不住皱眉。
今日的城门吏怎么回事,明知道是长公子的仪仗卫队,怎么能这么不懂事!
他哪里知道,今日城门尚未打开之时,县尉赵成已经来过城门一趟了。
赵成吩咐守卫:
“今日长公子车队经此,必细盘每人之名籍,不得有漏!”
负责城门的门尉点头应是。
不需要县尉额外交代,门尉居于此处从无差错。
赵成继续道:
“能探他情尤善,譬如其人有什么长处,素习弓马、刀盾,或怀膂力者,都要注意记录下来。”
门尉瞬间压力山大。
上司几乎交给他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小心翼翼道:
“若此行之,岂不忤长公子之意乎?”
赵成眉毛一斜,斥道:
“你懂什么!
“长公子最重忠职之秦吏。
“汝等按籍稽核,乃分内事,公子不惟不罪,且当褒赏。”
一通忽悠,把门尉忽悠上头了。
不仅如此,赵成还悄悄和城门吏中的心腹耳语了几句。
秦律积极维护公共秩序。
在城门这样的公共场合,如果发生争吵辱骂,属于乱俗伤和。
辱骂普通民众会被罚款,辱骂官吏还会被处以耐刑。
如果骂的是县令这样的高官,会直接黥为城旦舂。
如果动手推搡,即使没有明显伤情,也要罚款二甲。
如果双方徒手斗殴,属于“斗伤”,视伤情轻重量刑。
如果是械斗,那就精彩了。
秦律严禁 “持兵私斗”,动铁为凶,持械从重,兵器最严。
假如爆发冲突,5人以上聚众持兵械斗,主谋腰斩,从犯黥为城旦。
城门之处,人来人往。
即使是长公子,也不能纵徒行凶!
如果公共场合爆发冲突……
不仅公开打了长公子的脸,让他声名受损,
还能实实在在削弱他的守备力量。
更何况,雍城可是皇族祖地,老祖宗们都在天上看着呢。
这样的骄纵不遵律法的后辈,哪个先祖会保佑他?!
又该让这些留守雍城的宗室子怎么想?!
城门处。
士兵盘查刚开始,亲卫们还十分配合。
听着听着就不太对。
他们一路上路过的哨卡盘问可不少,可像这样详细的近乎找茬的,只此一例。
亲卫们人挨人,排队等候问询。
夏天本就炎热,他们又穿着铠甲,就等着赶紧入城,谁知道被人翻来覆去问个没完。
不知道人群中哪个人,忽然爆发了!
亲卫们闹哄哄地和门尉亭父吵了起来。
陈平见事情不太对,赶紧走到人群的最前面。
亲卫们见到家令出面,纷纷后退。
陈平头戴玄色缁布冠,冠缨垂落颔下,系得端整妥帖。
身着宽袖襜袍,通体深玄色,衣料有上有暗纹云菱;领口、衣襟、袖口镶着极窄的素黑缯边。
腰间束素面熟牛皮革带,青铜素带扣,不缀金玉奢饰。
却让人不敢小觑。
他是这群亲卫中唯一一位文士。
陈平体态飘逸从容,步履缓而稳,进退有礼。
更难得的是陈平面庞白净温润,眉眼生得清俊疏朗,在一众黝黑的糙汉子中,显得格外不凡。
他站在众人之前,不怒自威。
“发生了何事?!”
陈平询问道。
周围亲卫立刻义愤填膺将事情经过七嘴八舌说了个清楚。
陈平冷笑了一声。
“城门吏之职,验符、视照身,无过即释。
“今汝等故为迁延,是谓废令;
“曲解律令,无故留难,是谓犯令;
“任情轻重,不依典法,是谓不直。
“尔等身兼数罪,轻则赀甲……
“若贻误军国大事,必加重刑,罪及连坐!”
陈平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了一步。
而那些城门吏被压迫着一步一步往后退。
陈平身后的亲卫们齐齐舒了一口气,这有个嘴替的感觉就是爽。
他们刚才都被气得气血上涌,想要上拳头。
又碍于律令,不敢动手,一个个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如今,攻守易形也!
犊原本守在二凤的车前。
他注意到这边的异常,赶紧跑过来查看情况。
谁知道他快走到的时候,就看见陈平义正辞严教训那些城门吏。
眼见不是自己人吃亏,犊立刻放慢脚步。
城门吏被陈平说得面色发白。
门尉更是连连赔礼道歉,就差跪下了。
他只是按照赵成的吩咐多问了两句,谁知道会触犯这么严重的罪啊!
还说会受到长公子赏识呢,这和县尉说的完全不一样!
犊站在人群后听了一会儿,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这才转身朝长公子的车驾走去。
他们在此处,长时间停滞不前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公子。
刚到雍城就被人刁难,犊当然不甘心。
他添油加醋把事情经过报告给长公子。
是当场发作以牙还牙,还是拿此事做筹码,全凭长公子做主。
犊站在车外禀报。
车内的雍城令听着这一句句怨气冲天的话语,止不住擦汗。
别看犊在车外,他在车内。
可宰相门前七品官,犊的爵位比他还高呢。
今天这事怕是难以善了了。
二凤一言不发听着犊的汇报,直到犊说完离开,他才对雍城令说道:
“扶苏不见悦于人矣。”
雍城令脸色发白。
长公子居然说自己不受人待见!
只一句随意的自嘲,甚至听不出丝毫的愤怒,却让雍城令背后汗毛都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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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这是借机在表达自己对雍城治理的不满!
城令赶紧下拜道:
“城门吏擅权阻人,是下官督管不周,罪无可辞。
“唯愿公子给下官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二凤坐的马车是驿站给准备的普通马车,悬挂了长公子府的标识而已。
马车内部的空间并不宽敞。
乘坐两个人也有些勉强。
雍城令此刻执意下跪行礼。
他一弯腰,脑袋几乎碰到二凤衣服下摆的蔽膝。
虽然二凤吸取之前的经验教训,将自己的裤子全都换成了连裆裤。
但现在二人的距离显然突破了正常社交距离。
二凤清了清嗓子,让他起身。
看在对方这么识时务的份上,他也没准备揪着此事不放。
长公子亲自下场和城门吏对峙本来就不合适,有雍城令代为处置再好不过。
二凤说道:
“知过能改,善莫大焉。适今日雍城令史和县卒俱在,便于处置。”
雍城令大松了一口气。
长公子愿意让自己来处理,就代表着他对自己还没太失望。
情况还不算太糟。
雍城令又一叩首。
随后下车而去,怒气冲冲走向城门方向。
他可是知道这位长公子来雍城是干什么来了。
听父亲的意思,自己以后仕途前程和这位可是息息相关。
雍城令怎么可能容忍这些小吏为非作歹!
这不仅仅是破坏了他在长公子心中的好形象,更是断了他升迁的希望!
雍城令一挥手,县里面负责断案的县丞和县卒立刻跟了上来。
不一会儿,就将这几个城门吏缉拿,连门尉也没有放过。
怎么处理都是后话,当务之急是快速恢复城门秩序。
因他们在此地逗留已久,等着进出城的百姓越聚越多。
此时城门处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
长公子肯定也不喜欢自己被像猴子一样围观。
几名涉事的城门吏被带走。
一位从城门吏升迁上来的令史临时被委以重任,接替被抓城门吏的工作。
虽然突然被领导安排下基层,但这位令史不敢有丝毫怨言。
他的业务极为熟练。
很快,在他的带领下,城门核查工作有序恢复。
不仅二凤等人的传验验证完毕,门口聚集的百姓也在渐渐减少。
二凤暗暗点头,这就是逐级升迁的好处。
上层官员熟悉下层的工作流程,也不容易被蒙蔽。
等雍城令回来复命,二凤才问道:
“今日不见县尉,常日乃在城内治事乎?!”
雍城令一拍脑袋。
他差点把赵高给忘了。
“县尉平日治军于郑乡。昨日中车府令至雍城,彼代县中主吏往迎。”
二凤诧异,他居然在这儿遇见了赵高,还真是有缘!
“中车府令?”
“中车府令来此,有何公干?!”
他作为车骑长,不在始皇帝身边守着,跑这么远干什么?
二凤不知道,在嬴琮不断的洗脑下,始皇帝日渐疏远赵高,已经不再让他兼任自己的符玺令。
在嬴琮的观点里,赵高之所以能够矫诏成功,就是因为他管理着始皇帝的玉玺。
如果符玺令换个人,沙丘之变是不是就不会成功?
所以赵高才对扶苏恨之入骨,欲杀之而后快。
如果赵高还和以前一样受宠,始皇帝断断不会舍得放他离开咸阳的。
二凤对赵高准备先下手为强的事,毫不知情。
雍城令老实回道:
“下官还未曾见过中车府令,尚不知内情。
“不过,下官听闻陛下近期打算来雍城祭祖,或许是因为这件事。”
二凤皱起眉头。
始皇帝打算来雍城?
他怎么不知道?!
始皇帝竟然没有给自己透露出半点风声?!
他狐疑地看着雍城令。
作为在雍城令一职上趴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县令,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去见赵高。
毕竟赵高不仅是中车府令,还是随时可以和陛下说上话的内臣。
这么好的机会,不去巴结一下,不就浪费了吗?
面对二凤打量的目光,雍城令倒是没有藏着掖着。
他说道:
“中车府令拒绝了所有人的拜帖。”
二凤了然,不是雍城令没去,而是赵高没见。
他问道:“那县尉呢?”
雍城令回道:“县尉乃中车府令亲弟。”
谁?
赵高的弟弟?
二凤问道:“县尉何名?”
答曰:“赵成。”
二凤在心底冷笑:
原来是他!
秦二世时期的郎中令,望夷宫宫变的主谋之一。
和赵高不过是一丘之貉。
二凤暗自反思,这么重要的消息他竟然现在才知道。
赵成的身份不是秘密,可在查核官员名录里并没有这些信息。
他有些后悔没和宗正一起来雍城。
有个知道内情的自己人,事情要好办得多。
二凤看了看眼前的雍城令。
这位虽然也算是半个自己人,但不知道,他对于宗室密辛又能知道多少呢?
不管怎么样,在宗正回来之前,先将就着用。
二凤行了一礼,说道:
“吾竟不知雍城官吏间有此盘根之系。
“幸得君释惑。
“后两日谒宗室,亦烦君偕行。”
雍城令赶紧回礼,恭敬道:
“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随后,众人进入城内,直奔建成侯宅邸而去。
眼见城门归于平静。
赵成暗道一声可惜。
他藏在城门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宅邸里,将门口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赵成转身去找赵高。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今日城门口发生动乱,有庶民百姓干扰,或许是除掉长公子的最佳时机。
虽然律法规定每个民众遇到盗匪都有义务见义勇为。
但实际上面对手持武器的歹徒,大部分人都会陷入慌乱。
尤其是像城门这样的地方,人员密集。
这些慌乱的人奔跑踩踏,长公子的亲卫就很难结阵御敌,容易被各个攻破。
虽然今天这个机会没抓住,没能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但赵成并不气馁。
他脑洞大开,只要他还是县尉,以后这样的机会多的是!
不得不说,这个计划确实有可操作性。
长公子有自己的车驾,目标明显。
只要提前安排好弓弩手,保管把他射成筛子。
他丝毫没有考虑到,把普通民众卷入冲突斗争,会不会太缺德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