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其实早就对这神神鬼鬼看不顺眼。
以前他不开口劝阻,是因为陛下的态度。
陛下醉心长生,沉迷巫术。
李斯在扞卫原则道义还是忠于陛下本人之间摇摆不定。
而如今,陛下明显是铁了心要立储,他当然要抓住这次机会,把这股不正之风彻底压下去!
他全程不提对储君人选的态度。
而是将矛头针对奉常及他身后的方士们。
今年发生的这几件大事,无论是荧惑守心还是天降陨石,都是有心人利用天象兴风作浪。
这些人确确实实影响到陛下和朝廷的权威!
他话音一落,奉常的脸色明显很难看。
显然“其心当诛”说的就是他!
太卜、太史、博士团,都是奉常下辖的机构。
还有和他们沾亲带故的方士们,借着求仙问药的名头,一步登天!
始皇帝神色也不是很好。
李斯是对的。
他竟然因为所谓的厌胜,一瞬间对立储的事情产生了动摇。
奉常上前一步,要为自己辩解几句。
始皇帝大手一挥,将奉常的话全部堵回了嗓子里。
他一锤定音道:
“朕决意立长子扶苏为太子!
“奉常其备册典,待荧惑顺行,即行礼仪!”
奉常行礼道:“唯!”
二凤还不知道这个好消息。
他带着人从咸阳出发,前往雍城。
宗正本来要向陛下说明,陪同长公子一起前往雍城。
谁知道得到丞相的消息,要开会,走不了。
宗正只好给自家儿子写信,让他先接待长公子,待咸阳事了,他再离开。
于是,宗正才刚好赶上这场精彩的立储廷议。
雍城离咸阳不远,二凤选择骑马。
跟随二凤出行的,除了他的亲卫,还有他的家令。
陈平虽然也会骑马,但他从没这样长时间连续好几天都在骑马。
第一天,他就腰酸背疼,手臂僵硬得不像自己的。
这还是二凤给他安排了马镫的情况下。
要是没有马镫,陈平的大腿怕是要被磨出血泡。
但他硬是一声都没吭,第二天继续骑行。
陈平幼年有哥哥照拂,成婚后又有张负撑腰。
他没有经过骑兵军事训练。
自己骑马还好,和其他人一起骑行就有点难度了。
刚开始,他总是状况百出,和其他人的骑马速度不一致。
二凤简单指导了两句,又经过一天磨合。
等第二天时,陈平已经能做到不拖后腿,进步喜人。
二凤暗暗点头。
从咸阳到雍城的道路,远比函谷关以东要繁忙。
宽阔的路面用土石层层夯实。
道路两旁栽种着挺拔的青松,为道路增添了几分肃穆。
路上时不时可以看到风尘仆仆的士兵和信使。
远处满目金黄,一望无际的是即将成熟的粟和黍,它们随风起伏,翻腾着金色的波浪。
有健壮黝黑的汉子顶着烈日,在田地里一下一下挥舞着镰刀,卖力地收割粟穗。
似乎是累了,他停下来,叉着腰休息。
这人前襟随意地散着,汗水湿透了后背。
用脖子上挂着的毛巾随意地擦了把汗,笑着和远处的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转身又开始继续劳动。
那笑容仿佛会感染人似的,让看到这个笑容的其他人都会忍不住扬起嘴角。
正在警戒的犊也看到这一幕。
笑了起来。
其他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不自觉感叹道:
“今年真是好年景!”
二凤等人正在休整,按照现在的速度,明天一早就能到达雍城。
其实若是赶时间,快速疾行,下午就能到达。
不过二凤还是预留出休整的时间。
宗室情况不明,需要养精蓄锐。
他不知道,就是这一耽误,让另一人抢占了先机。
二凤众人在驿站养精蓄锐的同时,道路上一匹骏马正在疾驰。
它驮着它的主人,趁着夕阳,赶在宵禁之前进入雍城。
来人正是赵高。
赵高安抚好胡亥后,就急急忙忙往雍城赶。
他在雍城的工作还没有完成。
为了把中间耽误的时间弥补回来,赵高单车轻骑,昼夜兼程到达雍城。
不同于弱不禁风的陈平,赵高身体非常强壮。
作为始皇帝御者,他精于骑射,膂力过人,能拉强弓。
赵高拒绝了雍城令的宴请,住进官方传舍。
他的部下早已在此处等着他。
除了部下,还有一人。
乃是赵高许久没有谋面的弟弟赵成。
赵成此时在雍城担任县尉。
县尉一职在其他地方或许算是一个县里权势最高的几人之一。
可在雍城就不够看了。
这里是嬴氏祖地。
乡民们沾亲带故。
来服役的更卒看着是没有爵位的普通平民,实际不定是哪位贵族的后人,或是哪个君侯的故旧。
是个既得罪人又不好当的差事。
赵成能坐稳县尉一职,得亏了他有一个好兄长。
始皇帝不放心宗族。
担任雍城令的是宗亲,县尉必须是他的心腹。
赵高深受嬴政信任,又出身微末。
他的弟弟赵成无疑是个很好的人选。
虽然赵高是自己的亲兄长,但赵成面见时该有的礼节一点也没有少。
经过门人通禀获得许可之后,赵成才走进赵高所在的客舍。
他一进门就给兄长行了一个大礼。
赵成心里清楚,他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兄长带来的。
见到许久未曾谋面的弟弟,赵高也很开心。
他让客舍的人准备了酒菜,两兄弟边吃边聊。
赵高把所有服侍的人都赶到了屋外,只余兄弟二人在屋内把酒言欢。
刚开始,都是聊一些家长里短的小事。
气氛逐渐热络。
赵高用勺子在青铜豆里面挖起一勺肉酱,将勺子放到眼前。
他盯着勺子不说话,也不继续用餐。
赵成疑惑道:“兄长,怎么了?”
赵高长叹出声:
“想起一些往事。
“你幼年馋嘴,窃食家中一罐肉醢,没有封好口,导致霉变。母亲大怒,罚你二日不得食。”
赵成老脸一红。
他也是四十的人了,还被兄长说及小时候的糗事,有些恼羞成怒,嗔道:
“兄长!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提它作甚?!”
赵高说道:
“你不知道,母亲打了你,回头自己偷偷哭。
“你头回离家服役,她走二里地买一罐肉醢,悄悄塞进你包袱里。”
赵成听了赵高的话,眼眶都红了。
他们的母亲因为受刑,腿脚不好。
虽然在他们看来母亲非常漂亮,但母亲因为残疾十分自卑,不愿见人。
走这么远的路,忍受别人异样的目光,只为了给自己买一罐肉醢。
赵成心里酸的厉害。
他咽下嘴里食物,不自觉放下筷子,面对满桌丰盛的美食失去了食欲。
赵成轻抿着嘴唇,眼神怅然。
“母亲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没等到您在学吏中拔得头筹,出仕为官的那一天。”
赵高似乎是醉了,话也多了起来。
“父亲总是板着脸,对咱们兄弟几个要求都很严苛。
“母亲却很慈祥,她不让我在夜晚读书,怕伤到眼睛。
“小时候兄弟多,吵吵嚷嚷,家里也穷得很。
“兄长们占着身高体长的优势,总是能在吃饭的时候多抢一点。
“你我抢不过。
“还是母亲把她的饭匀给我们,才不至于饿肚子。
“那时候我就发誓,一定要在学舍里出人头地。
“如今想来,在隐宫时竞逐喧笑的日子,竟是我平生最无忧的时光……”
赵成没有接话。
他端起酒杯,用宽大的袍袖遮住自己的脸,实际上眼泪已经滴落到杯子里。
赵成脑中闪过许多幼时的回忆。
他们的父亲是隐宫的小吏,熟悉读写文书。
父亲对课业极为看重。
赵成因为没完成父亲的要求挨了不少打。
他们兄弟几个能读写数算,全赖父亲教导。
连赵高那一手漂亮的小篆,也有父亲的功劳。
他们的母亲文雅贤淑,脸上总带着温柔的笑。
母亲因为受刑身体有残缺,选择在隐宫服役。
母亲虽不像父亲那样学识渊博,却有极其难得的品质。
坚韧而隐忍。
这是母亲教给赵成最宝贵的东西。
兄长们在家虽然经常欺负他,在外面却不会让别人碰他一根汗毛。
而如今……
父亲,母亲,还有兄长们接连离世。
这偌大的世界,只余下他和赵高两人。
那种打打闹闹却无忧无虑的日子似乎只能在梦中重现。
赵成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用帕子擦了擦眼睛,安慰道:
“兄,今日兄弟重逢,何必更道此酸楚往事?
“今兄为陛下腹心重臣,父母在天有灵,睹兄今日之成,亦当含笑矣。”
赵高抬起眼皮,微微挑了挑嘴角,似是苦笑,又似是自嘲:
“吾昔以为窘迫之由,惟家贫无择耳。故奋身力进。
“然行愈高,愈觉人生多身不由己之事。
“吾位愈崇,心益惧,惟恐不得自全。
“纤芥之失,为政敌所执,则足致吾为齑粉矣。”
赵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复又倒上一杯。
似乎只有这种酒醉的状态,才能把心中憋藏许久的话语一吐为快。
赵成知道赵高说的是他曾经被蒙毅判处死刑的事。
那一次,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永远失去这个兄长了!
幸好陛下赦免了兄长的死罪。
赵成安慰道:
“兄勿忧,幸今兄为陛下所重。
“陛下明察秋毫,政敌虽欲构陷,亦无所施其计。”
赵高听闻此话,意味深长看了赵成一眼。
“弟,尔不知其实……”
他长长一叹,才说道,
“我这次来雍城,是身负秘密使命。
“表面上是陛下要来雍城祭祀,让我先行安排。
“实际上,陛下得到消息,有昌平君的旧部意图联络长公子。
“陛下命令我查证这件事,一旦证实……”
他用手刀比了一个向下劈砍的动作。
“必须快刀斩乱麻!”
赵高说完又端起桌案上的酒,一口饮下。
然后才神神秘秘说道:
“有些事,陛下不方便动手。”
赵成闻言,筷子从手中脱手,掉在青铜盘中,发出叮咚脆响。
不方便?!
昌平君谋反,是大秦的罪人。
处理昌平君旧部,怎么会不方便?
唯一的可能是,陛下要处理的那个人,是长公子扶苏!
虎毒不食子。
陛下要杀自己的亲儿子,必然要被天下人诟病。
怕是暴君的名头又要加上一层新的证据。
这件事情一旦走漏丝毫风声,赵高就会是替罪羊。
赵成不敢置信看向赵高。
赵高轻轻向他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可了他的猜想。
赵成捂住自己的嘴。
难怪今日兄长如此伤感,竟然是一个不小心就要和自己阴阳相隔了吗?!
赵成紧紧攥着自己的拳头。
“吾闻长公子在九原,屡立战功。
“今来雍,且携亲卫五十余,复有昌平君旧部为援。
“弟直言已告:就兄门前羸兵弱卒,岂足以当长公子之锋乎?!”
赵高带的那些人,虽然看起来也有不少力士,
但人数明显不如长公子。
就这,打得过打不过还两说呢。
还要秘密行事?这怎么可能办到!
赵高看着弟弟,露出欣慰的笑容:
“幸汝已成室有家,能自树立。吾心亦无复忧虑矣。”
赵成把心一横,说道:
“兄长勿要与我生分。
“你我兄弟齐心,或可办成此事。”
赵高大惊失色,生气怒斥道:
“此事与汝无关,勿要搅扰其中!”
赵成不顾礼节,从桌案边站起,冲至赵高身前,夺过他手中的酒觥,一把扔到地上,恨声道:
“弟不知兄将何为,然知弟与兄荣辱同体!
“兄行此凶险之事,弟被连坐,又岂能独善其身?
“兄若不用弟,岂待他日俱埋泉下,方知悔恨乎?
“弟忝居县尉,或能稍效微力!
“请兄长慎思之!
“兄醉了,弟明日再来探望。”
说罢,赵成一甩袖子离开。
赵成不知道赵高今日说得话几分真几分假,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兄长去死!
赵高那么聪明的一个人。
他应该早就想好杀了长公子之后该如何脱身的问题。
赵成并不怕。
他只要完成赵高的愿望就好了。
就像他自己说的,他们是一荣俱荣的亲兄弟。
如果没有赵高,他这个雍城尉也做不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