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凤收回目光。
他试探道:
“建成侯所佩玉璜,飘逸灵动,甚美。”
二凤仔细观察着赵衡的表情,见其没有惊慌失措或者面色大变。
似乎表情里还透着一丝怀念。
于是二凤直接问道:
“其形制罕见,不知出自府上工师之手否?”
赵衡摇头。
“此乃母亲嫁时媵物。”
二凤没想到竟然是嫁妆!
这么说来,赵衡的母亲大概率是楚国宫室的人!
二凤忽然想起,当时他问建成侯的信息,宗正推三阻四!
宗正当时的眼神,似乎是警惕中带着一丝……
怜悯?
赵衡再次看向二凤身后的陈平。
二凤摩挲着桌子上黑红色的漆器耳杯。
此时是他离扶苏母亲身世最近的时刻。
当时的秦王后被困在咸阳宫里,二凤从扶苏的记忆里只知道她是昌平君的妹妹。
其他的亲朋故旧一概不知。
这些人被昌平君牵连,是敌是友态度尚不明确。
而他连这些潜藏的势力都是谁都不知道。
再三衡量,二凤才开口道:
“陈平,出去告诉外面的甲士,候吾等半个时辰。”
陈平从二凤身后,走到他的正前方,郑重地行了一礼,说道:
“犊与魏起俱候门外,君但召之,随时可入。”
二凤忽然笑了。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带上陈平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
他让陈平去府外传话,着重强调了时间。
言外之意就是如果自己半个时辰还没出去,他们就可以冲进来带自己出去。
真到了那一步,就是真刀真枪见血的地步。
建成侯是伦侯级别,可以养家臣。
以伦侯的特权和财力,正常养三五百奴隶仆从并不是什么问题。
二凤虽然只带了50人,但这些人都是甲士。
就是真和建成侯打起来,闹出的动静也不会小,至少能撑到雍城令来救他。
陈平显然听懂了二凤的话。
他还说他们自己人就在门口。
既是告诉二凤他听懂了公子的暗示,也是在警告建成侯不要轻举妄动。
建成侯好像并没有听懂警告。
陈平出去之后,他的表情明显放松许多。
他甚至开始尝试和二凤套近乎。
“家母亦是楚考烈王之女。”
??
二凤听到了什么?
这是不是差辈了啊!
听赵衡的意思,他的母亲和扶苏母亲是姐妹!
这怎么可能,扶苏母亲和昌平君都是秦公主的女儿。
这外孙女嫁给儿子?谁也不会这么乱来啊!
面对扶苏怀疑的目光,赵衡叹气道:
“今无人敢复言矣。”
“吾母非公主之女,亦非先君元配。”
短短一句话透露出非常多的信息。
赵衡的母亲和扶苏之母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并且是不远万里从楚国嫁过来,给一个宗室子当了填房。
这十分可疑。
一个秦国宗室子真的值得楚国赔上一个公主吗?!
争的还是一个继室的位置。
与其说他们看中赵亥,不如说他们看中的是在大秦如日中天的昌平君和昌文君。
甚至是……
王后!
二凤本能嗅到一股阴谋的味道。
只听赵衡继续说道:
“昔昌平君反,李信攻楚而败。
“吾父时为都尉,二兄皆没于阵。
“母且痛且愧,复恐祸及,遂投井自尽。
“是后良久,吾才知之。”
当年李信伐楚,出动20万军队。
按照秦军的军制,一个都尉一般管1万人左右。
这一战,秦军就被杀死了7个都尉。
是始皇帝开始七国征伐以来,最惨烈的失败。
作为中高层将领,都尉被士兵层层保护。
他们阵亡,意味着手下将士基本损失殆尽。
赵衡的父亲赵亥就是当时的都尉之一。
他的两个兄长都死在那一场战争中。
这才轮到赵衡成了长子。
这个楚公主,有点东西啊。
死的干脆决绝。
这样她带来的嫁妆,包括媵妾奴仆家臣,全部成了赵衡的财产。
这些财产都合法地留在了秦国。
甚至可以继续从事他们的间谍活动。
就算始皇帝迁怒昌平君的家人,但这位楚公主已经提前死了。
按照秦律,无犯则无罚。
正犯已死,刑罚主体消失,也无法再追究其责任。
赵亥即使痛心两个儿子的死,怨恨昌平君,甚至迁怒自己的妻子,可他妻子却比他做得还绝,已经抵命了。
再说这件事本来也不是楚公主的责任,她只是无辜被卷入的可怜人罢了。
至少在赵亥眼里是这样。
其后赵亥竟然没有再娶妻,一直将赵衡抚养成人,将爵位也传给他。
足可见夫妻情深。
就是可怜了孩子……
二凤颇为同情地看了赵衡一眼。
扶苏的母亲同样离他而去。
她们都在国家的博弈、权力的争斗中身不由己。
扶苏还好,嬴政虽然是个严父,但不会让别人欺负到自己孩子头上。
这个赵衡就惨了。
赵亥常年外出征战不在家,又担心赵衡从军会重蹈前两个儿子的覆辙,将他放到雍城平安长大。
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奴大欺主的事情比比皆是。
似乎是扶苏的表情太过悲悯,赵衡笑了笑,安慰道:
“母亲虽弃吾而去,吾不敢怨。母亲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吾。府中诸老,常为吾讲母亲少时事,恍若母犹在侧。”
他轻柔地抚摸着佩戴的玉璜,说道:
“每念此璜乃母旧佩,吾心即暖且安。”
赵衡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神变得柔和。
虽然现在说这个可能会破坏气氛,但二凤始终没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他问道:
“敢问令堂旧奁中,可有谷纹白璧?”
赵衡点头道:
“当然!”
二凤继续问道:
“玉质如何,可有瑕?!”
这话问的相当失礼了,没人会这样问别人家的财产。
二凤仔细观察着赵衡的面色。
如果是策划者,此刻恐怕已经猜到自己的意图,必然会在脸上表现出来。
赵衡只是一怔,随后摇了摇头,似乎并不回避这个问题,回忆道:
“库中确有几枚无瑕谷纹白璧。”
二凤继续追问道:
“可有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