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凤这才打量眼前人。
他听说赵亥属于昭襄王的后裔,是和宗正一个辈分的长辈。
但赵亥的伦侯爵位是实打实在战场上积累的军功。
怎么到了他儿子赵衡这一代,看着不似赵亥那般果敢狠厉。
“建成侯何须多礼,以辈分论,我当呼君一声叔祖。”
赵衡和始皇帝的父亲子楚是一辈人。
这样说也不算是客套。
赵衡连称不敢,将长公子和他的随从都迎入府。
为表对主人家的尊重,长公子只带了陈平他们几个心腹入府。
其他人都在府外等候。
进入中堂,二凤才说明此次的来意。
“吾此番至雍城,奉陛下之命,按验一案。想君亦已有耳闻,君所举荐之邓桓,已牵涉案中。”
赵衡连称冤枉,他说道:
“昔年吾于郑地,无辜罹杀人之罪。
“其时邓桓首睹凶案现场,吾与彼皆为当时令史所疑,同列嫌犯。
“邓桓察事入微,凭蛛丝马迹之踪,既自辨其冤,复寻获真凶,亦为吾洗清嫌疑。
“故吾于其人,实有旧情相欠。”
赵衡继续解释道:
“后来吾与之交情日笃,方知其先祖乃名士邓析。
“邓桓其人谈吐风趣,察物入微,思辨明达;且性行谦谨,持身端严。
“吾与其遂成至友,常有书札往还。”
赵衡详细地向长公子解释了他和邓桓认识的经过。
二凤皱眉,按照建成侯的解释来看,
邓桓是个观察敏锐,心思细腻之人。
那他当时见到山鬼的时候可能已经发现了异样。
但为什么在原有的历史轨迹上,他还是将这件事当成一个灵异事件,上报始皇帝?
唯一可能的解释是后来也许还发生了什么。
只不过因为灌婴的及时出现,这件事被中断了。
二凤疑惑道:
“君何故忽欲荐之?!”
在大秦这么严苛的保举连坐制之下,就忽然想举荐一个人,怎么样都觉得可疑!
建成侯忽然变得支支吾吾,似乎这件事情很难以启齿。
他不停地偷瞄二凤身后的侍卫。
二凤一挥手,让其他人都在外面等候,只余下陈平一人。
他说道:
“此乃吾之家令,君可尽言无隐。”
不同于宗正那样的老狐狸,这个建成侯就看起来青涩很多。
二凤不担心对方会要挟自己。
而且,以陈平的性子,就算是听说自己要谋反,第一时间想到的也绝对不会是告密。
而是会先权衡利弊,看看自己这方能获胜的概率有多少。
只有在陈平认为自己会输的情况下,才会选择连夜跑路。
赵衡这才吞吞吐吐说道:
“昭氏的这个孩子已经快五个月。”
二凤不知道怎么会突然话题一转,转到他自己孩子的月份上。
赵衡继续说道:
“所怀稚子,生时非宜。先父丧制初终,便有此胎。
“胎气飘摇,孕途艰危,数度几难保全。
“吾询诸巫祝,乃知此为轻慢先祖之咎,祖宗见薄,当广积福泽以禳之。”
他说到此处,脸都憋红了,似乎相当的羞耻。
二凤一瞬间槽多无口,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赵衡的父亲是年初去世的。
秦朝人不讲究什么守孝三年,基本办完丧事,亲人下葬就除服了。
但赵亥是伦侯,来祭祀的人比较多,按照礼制诸侯五月而葬。
如今是八月,而他的孩子已经五个月了。
大秦正月是岁首。
这样算下来,他的父亲刚下葬,他的妻子就怀孕了。
这种情况很容易被人诟病,让人以为他在服丧时没有禁男女之事。
而且,妻子胎象不稳这件事应该是和大丧操持家务,身体虚弱有关。
这种事情,你不去问医者,竟然跑去问巫祝?!
巫祝当然会说你不敬先祖!
这种难以启齿的事情,难怪建成侯不好意思说。
犹豫半天,二凤才开口安慰道:
“子孙蕃衍,枝叶昌盛,此先祖所乐见也。
“君勿过自忧。
“且妇人妊身,当须将养,亦毋使昭氏劳心,以静摄为宜。”
赵衡尴尬笑了笑,算是接受了长公子这个后辈的安慰。
他继续解释道:
“适闻廷尉僚吏有言:
“淮泗以东诸郡县,黔首不明律令,动辄触法,多被籍没为徒隶。
“吾因念故友邓桓。其先祖邓析,素善以律法晓谕百姓、导民知禁。
“由是有心向陛下举荐其人。
“若能令黔首奉法守律,远离囹圄之厄,亦是积福累德之事。”
原来是这样。
听说百姓因不熟悉秦法而犯禁。
于是就想着把擅长宣传律令的邓桓推荐给朝廷。
让百姓免于囹圄之灾,也算给孩子祈福?
二凤思索,这怎么看都太过巧合了吧。
可整个环节都没什么差错,并不能说建成侯就是幕后之人。
又简单聊了几句,二凤都没有获得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于是他起身打算告辞,赵衡也跟着起身。
恰在此时,二凤正好看到赵衡佩戴的玉璜。
那是一枚龙形苍玉,通体呈现玄青色,光泽油润。
因为它颜色比较深,而赵衡穿着深色的衣服,二凤一路行来竟然没有发现它的特别。
此时赵衡跪坐着,这枚玉璜随意垂落在身侧的席垫上。
二凤刚一起身就看见玉璜独特的形制。
秦人和楚人的审美完全不同。
秦璜宽厚质朴,器形短而宽,弧度较小,纹饰简单,也极少用镂空工艺。
龙首通常会简化成几何块, 整体会给人一种敦实的感觉。
而赵衡带的这一块,弧度很大,整体细长而薄。
而且龙头十分华丽,用了大量的镂空、浮雕和透雕工艺。显得轻薄而飘逸。
这是典型的楚国玉器风格。
于是二凤假装腿坐麻了,动了动身体,又从容地坐了回去。
赵衡本来都打算起身送客了,看到二凤的动作,也跟着坐下。
一张脸也明显垮了下来。
马上就到了朝食的时间,看来长公子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
二凤对厚脸皮在长辈家蹭饭的行为没有任何的不适。
他带入府了十多号人,在驿站吃饭是国家出钱。
国家的钱和他自己的钱有什么区别。
在这好啊,省了自己的,还能吃穷亲戚,削弱宗室。
就是希望这次能吃个正常饭,别再吃到有毒食品,呕血数升。
二凤暗道失算,不该放雍城令去处理政务。
他此时分外想念还在咸阳的宗正。
虽然万一有啥事,宗正也没那个实力背自己出去,但有他在,至少安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