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凤心里咯噔一下，他最害怕的就是这件事幕后主使是扶苏自己。
旋即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历史上，扶苏收到让他自裁的诏书，二话不说就立刻执行。
其对始皇帝的话丝毫不加怀疑和反抗。
这么听话的孩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敢诅咒自己父亲早死的恶毒之人。
更何况，他自从顶替扶苏之后，和昭氏根本没有丝毫联系。
他不是在九原郡就是在东郡，回咸阳的时间本来就不多。
难得回咸阳一次，还默许魏起把楚美人给整死了。
这件事从时间上就不可能是扶苏做的。
那块可疑的玉璧更是疑点重重。
二凤见到芈夫人的第一面，他就能想起其和扶苏相处的许多细节。
而赠玉的回忆刚好相反。
如果不是宗正找到记录，他甚至都不知道这块玉璧是从长公子府流出去的。
人的记忆非常奇特。
平常或普通的事情，经常会被遗忘。
而引起巨大情绪波动的事件会优先被大脑记住。
强烈的负面情绪会帮助人们避开危险。
深刻的正面情绪会告诉人们哪些行为会获得回报。
记忆和遗忘规律是人类生存趋利避害的本能。
由此推断，赠玉的行为很可能是随手为之。
这说明，对扶苏来说，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记忆。
甚至扶苏对楚美人的宠爱，有几分是真正的喜欢，都值得商榷。
可能只是扶苏潜意识认为楚美人值得信任，不会害他，和楚美人在一起比较轻松，才会经常和她在一起。
想通了这些，二凤又把心放回肚子里。
他赶紧拉住芈夫人，问道：
“那楚美人……？”
先别说玉璧的事情，先把楚美人交代清楚。
提到楚美人，芈夫人面上闪过复杂之色。
她转身朝向二凤下拜，颤声道：
“琮儿坠马，非吾等所使。此事实乃吾等之过，惭愧不已。
“幸天佑，琮无恙。不然，吾有何颜见先王后！”
二凤将人扶起来，有些无奈，说道：
“吾非问罪，惟欲知事之实情。
“楚美人，果出昭氏乎？！
“吾但疑之，未敢定。”
芈夫人回握着二凤的手，拍了拍，叹道：
“楚美人者，吾之庶女，亦为诸女之中容貌最昳丽者也。
“汝既及冠，当有温恤之人相伴。
“吾知汝居咸阳，孑然无依，而吾僻居雍城，力不能及，且音信难通，心常忧之。
“故使彼往侍汝左右。”
她抿了抿唇，咬牙切齿恨声道：
“孰料彼既未能为汝诞嗣，反戕害汝之骨肉，何其愚也！
“乃至自缢，皆其自取也！”
二凤沉默。
始皇帝安排人给楚美人下避子汤，是扶苏默许的。
他不信这么大的事情，楚美人会瞒着芈夫人。
芈夫人现在提这茬是什么意思，为了引起自己对楚美人的同情，从而避重就轻，让自己宽恕楚美人的罪责？
二凤内心忍不住咋舌。
不愧是自小长在华阳夫人身边的老宫斗专家。
扶苏的亲妈离开芈夫人的技术支持，快速失宠。
不过芈夫人所说，正合二凤的心意。
他确实不想过分深究楚美人的事。
楚美人之死，魏起难辞其咎。
真要刨根问底，不仅魏起牵涉其中，甚至始皇帝也跑不了。
有些事情心知肚明就行了，撕破脸对扶苏和嬴政都没有好处。
二凤顺势感慨道：
“彼虽有过，已以死偿……”
芈夫人听到扶苏这样说，神色明显缓和不少，不再像最初那样紧绷。
然而她接着听到二凤说道：
“扶苏不知其为姨母之女，不然，必善护之。”
芈夫人呆若木鸡，她不可置信地僵硬转头看向二凤。
二凤眼中却只有遗憾和惋惜之色。
他这话说得极为坦诚。
不管扶苏知不知道，反正他是一点也不知情。
是完全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
这话听在芈夫人的耳朵里就是另一个意思了。
扶苏想和他们划清界限。
芈夫人轻轻拂掉扶苏扶着她胳膊的手，缓缓往后挪动了半个身位。
眼泪从她的眼中簌簌而下。
芈夫人心痛。
这个她疼爱的孩子表现出让她胆寒的冷血。
同时又有些骄傲。
这个稚嫩的孩子长大了，已经具备了王的潜质。
能从错综复杂的局势中准确找出最佳的解决方案，不被多余的情感羁绊所束缚。
扶苏身世特殊。
他们这些在秦廷的楚系势力甚至把扶苏当成他们的精神领袖。
可扶苏不过是个孩子，还是个失去母亲庇护的孩子。
芈夫人曾经怀疑，这些期待会成为扶苏的沉重枷锁。
而今看来，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芈夫人露出微笑。
她擦了擦眼泪，肃容而拜，颤声道：
“君之心意，吾已悉之。
“君之处置…甚善！”
二凤也松了口气。
若是芈夫人执意坚持和他扯上点关系，以求获得庇护，那就麻烦大了。
到时候他就算大义灭亲，也未必能打消始皇帝的怀疑。
二凤问道：
“玉璧之事，实情若何？”
他想知道，昭衍为什么胆子这么大，居然敢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这件事情，芈夫人本来也没打算隐瞒，她坦然道：
“于楚人而言，湘水别有深意。
“其不独为楚地之母河，亦为亡灵往来之途、归魂赴冥之径。
“凡楚人客死异乡，魄入幽都，魂借湘水之力，方得归故土。
“湘水有神，曰湘君、湘夫人。
“湘君主掌江川行舟航运，湘夫人司掌姻盟嫁娶。传闻湘夫人最恨负约薄情，凡背弃婚约者，必受其惩。
“昔陛下涉湘遇险，或乃湘夫人为先王后不平，以示惩戒也。”
二凤听得脑瓜子嗡嗡的。
后世大唐和战国时期的神话体系不同，他不太能共情芈夫人说的这些故事。
但始皇帝愿意往江水里投璧祭祀，也算是对湘君湘夫人的妥协吧。
陛下尊重了楚人的生活习俗。
这怎么看也不能成为他们诅咒陛下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