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昭叔言见的是芈夫人,断然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可从朝食过后,芈夫人就离开了府邸。
昭叔言在府内没见到人。
芈夫人去哪里了呢?
原来,她终于收到长公子的回帖,去往客舍。
芈夫人到的时候,宗正也在这里。
芈芷今日没有戴那些繁重的钗环,只简单挽了个发髻。
芈夫人朝向宗正行了一个大礼,长跪不起,说道:
“宗正可否行个方便,允妾与长公子独处片刻。”
宗正犹豫着看向长公子。
现在情况不明,二凤当然不想让宗正离开,他轻轻摇了摇头。
宗正似乎面露不忍,又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芈芷,最终长叹一声。
而后宗正拄着拐杖缓缓起身,向二凤抱拳,说道:
“老臣敢请更衣,少顷即返。”
二凤如遭雷击,仿佛遭受巨大的背叛,自己刚才摇头的幅度还不明显吗?
“宗正……”
二凤还想开口挽留。
宗正哪会给他开口的机会,微微欠身行礼后,就大步流星离开了。
宗正出门之前贴心地将门关上。
不仅如此,他吩咐亲卫们远离门口,在退后二十步的地方守着。
确保是真正的独处,没有任何其他人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二凤有些僵硬,他没想到宗正会扔下他,独自一人离开。
之前查玉璧都查到长公子府了,你就不怕我和芈夫人串供?!
对自己也太放心了!
芈芷没有起身,还保持着长跪的姿势。
二凤清了清嗓子,说道:
“芈夫人,请起身。”
芈芷缓缓起身,眼圈红彤彤的。
她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公子,老妇终得复见君矣!”
和芈芷四目相对的时候,二凤忽然生出亲切熟悉之感。
他脑海中想起许多记忆片段。
都是扶苏儿时的记忆,各种各样和芈芷相处的细节。
其中有一个场景格外清晰。
四周到处是叛军的喊杀之声,鼻腔中弥漫的都是血腥气。
不断有流矢飞进咸阳宫中。
扶苏被先王后紧紧抱着。
芈夫人握着剑,站在扶苏和王后身前。
“毋惧!吾不死,叛军不得前一步。”
她也和今天一样,不饰钗环。
用芈夫人自己的话说,那玩意太累赘,万一真打起来,耽误事。
当时她背对着他们。
那时候,小小的扶苏觉得她的背影好高大。
那一天,当一切结束之时,所有人都在喜悦庆祝。
只有扶苏被芈夫人捏了脸蛋,她说:
“长公子临危不乱,不啼不泣,真壮士也!”
从记忆看,芈夫人和先王后关系真的很好。
先王后私下里从没称呼过芈夫人的名字,而是亲切地叫她阿姊。
芈夫人也时常进宫陪王后聊天赏花,也会陪扶苏玩耍。
还会给扶苏带各种各样的新奇小玩意。
再后来,华阳夫人离世。
不久之后,芈夫人来和他们辞行。
扶苏哭得稀里哗啦,抱着芈夫人的腿不让她走。
芈夫人小心翼翼将扶苏的眼泪擦干,说道:
“长公子长大了,不可以再哭,要学会保护母亲。”
只是,她的话语鼻音极重,眼睛已经肿成了桃子,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先王后也哭得肝肠寸断。
芈夫人安慰道:
“吾随夫徙居雍城,非不复归也。
“待王后一诏,妾即插翅而归!”
先王后被这话逗得破涕而笑。
可是后来,她们真的就是永别。
阳泉君过世的时候,先王后想去吊丧。
当时嬴政已经开始统一六国。
为了伐楚的事情,嬴政有意冷落她,她在秦宫里地位很是尴尬。
这个想法更加不可能实现。
君后屈尊去臣子府宅吊丧,于礼不合,失后宫威仪。
更可能给楚系臣子一个信号,让他们的气焰更加嚣张。
对始皇帝的政治目标极为不利。
所以嬴政只允许她派遣女官代她前往吊唁。
这是先王后离芈夫人最近的一次。
先王后自己日子不好过,也从没召过芈夫人入宫。
朝堂上陛下收回权力,打压外戚,他们这些楚系势力都受到牵连。
如果还高调召芈夫人入宫,无疑是把芈氏和昭氏架在火上烤。
再后来昌平君叛乱,王后离世,芈芷也没有机会再踏入咸阳一步。
二凤回忆着脑海中的一幕幕画面,情绪和扶苏达到高度共鸣。
不,可以说他此刻就是扶苏。
眼泪不受控制刷刷滚落。
二凤回忆着小时候对芈夫人的称呼,唤了一声:“姨母。”
芈夫人连连应声,两行眼泪流得汹涌。
她在袖中翻找手帕,二凤直接起身递给她一块。
芈夫人一边哭一边喃喃道:
“公子已成人耶!岂可轻易流泪!”
二凤不回话,他一边拿着手帕擦眼睛,一边弯腰将芈夫人扶起来,扶着她坐到席垫上。
二人比席而坐。
芈夫人嗔怪道:
“公今富贵,遂弃姨母于不顾。
“老妇数投名刺,牒积如山,至今方得一晤。”
二凤心虚,如果不是见上一面,他根本就不知道昭氏的主母是记忆中的人。
只怪扶苏当时太小,关注的重点从来不在来人的身份地位上。
这多尴尬。
二凤拱手道:“姨母言重矣。吾诚惶诚恐,汗颜无地。”
芈夫人捂嘴轻笑,说道:
“吾知汝来雍,事繁。何乃作此态?”
这句话把二凤拉回现实。
他来雍城就是为了查沉壁事件,现在查来查去,竟然查到自己人头上。
二凤试探道:
“吾奉陛下命,核沉璧之事,连日穷追此案。”
芈夫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叹道:
“不必再查,此事首末,吾最知。
“此事尚需从昔日带回来的那块玉璧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