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沉默着听完赵成的讲述,不发一言。
赵成着急道:
“兄长,如今的机会千载难逢。
“昭氏触犯律令,扶苏难辞其咎,正是把他们一举剿灭的好时机!
“现在不动手还等什么!”
赵高却仍在犹豫。
他们现在掌握昭叔言这个人证,基本就可以给昭氏一族定罪。
扶苏作为直接受益者,难辞其咎。
陛下必然迁怒扶苏,甚至动摇立储人选。
可这个结果有很大的不确定性,不能彻底除掉扶苏。
可若是动武……
扶苏手上的50亲卫都是百战之士,本就不好对付。
楚系势力在雍城树大根深,真硬刚起来,他们未必有必胜的把握。
更何况还有立场不明的宗室。
不说别人,就建成侯手里家仆就不会少!
“你能调动多少人?!”赵高问道。
赵成仔细盘算了一下,回道:
“昭叔言被我控制。他没有回家,昭氏必然察觉!
“在他们做出应对之前,这么短的时间,我最多能集结五百人!”
他怕赵高无法下定决心,补充道:
“根据昭叔言所说,他本是为了自首,但他在县衙里时,县令屡屡打断他的自述。
“我怀疑县令已经和楚裔勾结在一起了!”
是对方先欲行不轨,他们现在反击完全合理合法合规。
他赵成身为县尉,首要责任就是守土保县!
如今楚裔诅咒陛下,县令听之任之,公子与之沆瀣一气,他岂能坐视不理。
赵成先给自己进行了一番自我洗脑,然后劝赵高道:
“我依法行权,先斩后奏,想办法打开县武库!
“有了铠甲武器,我等胜算更高一筹!”
赵高咬牙。
擅开武库……
这可是僭越之罪。
一旦如此做,就再难回头!
必须彻底杀死扶苏!
赵高并不担心始皇帝事后追责,楚裔势力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赵高甚至将扶苏遇害的剧本都写好了。
昭氏一族自知罪责难逃,鱼死网破起兵造反,欲挟持扶苏以自立!
扶苏不肯就范,最终宁可一死以全忠孝!
赵高在脑海里仔细演练了一遍这次兵变的整个流程和事后处理。
他尽量将每个细节都勾勒清楚,确保自己没什么疏漏。
赵高是个谋算人心的高手。
他的判断是:宗正和县令在这次斗争中不会轻易下场。
因为县令手里没有兵,他想参与其中,就要动用自己的私人力量。
而那一二十家仆根本无力改变格局。
况且他握着县令私通昭氏的把柄!
县令自证都来不及,这时候再横插一脚,不是自取灭亡吗?
宗正虽然在宗族中有话语权,但主要势力不在雍城。
嬴氏的嫡系都搬到咸阳去了,留在雍城的都是庶脉旁支!
雍城内外有好几座大型的行宫,宫廷卫士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其中楚裔也有不少。
可惜没有陛下的诏令,他们根本不能妄动!
唯一有威胁的是扶苏亲卫50人。
昭氏自己的家仆,还有可能赶到的建成侯家仆私奴,虽然人数众多,但没有铠甲防护,也没有经过行伍训练。
不过一群乌合之众而已!
他们这方是有手握重兵的五百人,怎么可能输!
想到此处,赵高不再迟疑。
此机会千载难逢!
赵高说道:
“善!
“此事仍需仔细谋划。”
他还需要把长公子骗到昭府,如此才能名正言顺“人赃并获”。
以做实楚裔胁迫长公子的罪证。
兄弟二人关起门来,在屋子里嘀嘀咕咕。
同一时间,芈夫人已经回到家。
她将自己今天在客舍和扶苏的全部对话,都告诉了昭衍。
昭衍听后,死死抿着唇。
他和芈芷是几十年的夫妻,早已心意相通。
昭衍看着桌案上已经摆好的酒壶和葫芦,无奈道:
“夫人,怎么从库房里把这东西找出来了!”
一个葫芦从中分成两半,瓢柄有红绳相连。
这是新婚之时,喝合卺酒才会用到的葫芦。
“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芈芷坚定地点了点头。
昭衍靠近,他温柔地用食指背触碰芈芷的下眼睑。
眼睛肿得像个桃子,也不知道是流了多少泪。
昭衍叹道:
“你是对的,这次是我太心急了。
“夫人被我拖累了!”
芈芷却开心笑了起来:
“当初就是因为这冒冒失失的劲头,我才能在人群中一眼看中你!”
说起往事,昭衍也笑得像个孩子。
当年的芈芷,说是神女在世也不为过。
以他的家世连想想都是亵渎。
哪曾想就这样跌跌撞撞一起走了一辈子呢?!
夫妻二人相对而坐,昭衍拉着芈芷的手,问道:
“要见见孩子们吗?”
芈芷摇摇头,她不擅长道别,难免会让孩子们看出端倪。
她已经把所有的注意事项都交代给心腹,也给长子留了书信。
昭衍没有拂逆妻子的心意。
他端起酒壶,将酒液平均地倒入葫芦瓢中,而后小心地将两个瓢端起。
他将其中一个递到夫人手中,就像新婚夜做的那样。
二人将酒一饮而尽,而后相拥在一起,静待死亡的到来。
他们都清楚,只有他们死了,其他人才可能有一条生路。
他们不死,长公子就会被始皇帝猜忌,不可能坐稳太子的位置。
皇帝随时可能灭了他们三族,清算楚裔外戚。
而现在,他们一死,楚裔群龙无首,势力被进一步削弱,无法影响到皇帝和嗣君。
他们的姻亲宗族才有一线生机。
“夫君,好疼啊,如果再死一次,我不想喝毒酒……”
芈夫人喃喃道。
昭衍抱着妻子,亲吻她的发髻,似是安慰她又像是安慰自己:
“再忍忍,很快就结束,都开始说胡话了……”
怀中妻子失去了生息,昭衍知道自己也已经到了尽头,他随手打翻桌子上的烛台。
火星落在地上。
早已准备好的易燃物,瞬间被点燃,乘风而起。
客舍里。
二凤正在吃饭,想起白天和芈夫人相处的种种细节。
芈夫人眼中的情真意切骗不了人。
不过昭氏的事情也是真的棘手。
这还真是甜蜜的负担。
二凤的嘴角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