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凤前世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军旅生涯。
客观条件受限,他吃饭的速度和大多数将士一样,吃得很快。
今天这顿饭却吃得十分不顺利,他手中的筷子总是掉。
不是好兆头。
他也吃不下去了,放下碗,让魏起备车。
他必须去昭府一趟。
二凤思来想去,能让他如此不安的,恐怕只有芈夫人了。
县衙里,雍城令刚收到消息。
是他派去监视赵成的人传回来的。
“你说什么?!”宗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宗正饭也不吃了,将筷子狠狠置于桌案之上,急得在屋子里团团转。
“赵成把这些亭长都调来雍城,准备干什么!要造反吗?!”
雍城令安慰道:
“父亲,应该不至于。
“量他也没有这个胆子!
“况且赵成没有虎符,调不了更卒。”
宗正却像是忽然被点醒了一样:
“对,对,虎符!
“你快去通知长公子,让他拿着虎符去大郑宫调兵。”
眼见雍城令还杵在自己面前不动,宗正焦急地用拐杖戳了他的腿,催促道:
“快去!务必赶在宵禁之前回来!”
他派出的人注定见不到二凤。
二凤领着自己的亲卫倾巢而出,赶赴昭氏府邸。
赵高还在客舍之中,长公子动静之大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
他跪坐在桌案前,正在以赵成的名义给陛下写“变事书”。
“臣赵成昧死稽首,谨奏陛下:
“臣身居雍城县尉,今日侦得重大逆情。
“楚系昭氏外戚私结党羽,暗行沉壁复返之事,假托天命惑乱民心,阴蓄异志,欲动摇地方、窥伺朝堂。
“昭氏族人昭叔言洞悉阴谋,畏祸自保,主动告密。
“雍城令以子告父为由拒不受理、压案不查。
“昭叔言无奈转报臣,逆情遂泄。
“此案涉外戚妄造天命、私结朋党,事态重大。
“臣职守所系,事关社稷安危,不敢擅断,据实上陈,恭请圣裁。
“近日昭府异动频发,族人密聚谋议,形迹诡谲,不臣之迹已显。
“更其凶险者,昭氏私谒长公子,妄图挟持储君、裹挟朝政,祸心叵测,臣深为惊惧。
“臣已增兵布防,严饬雍城宵禁,昼夜巡守、严查出入,暂镇乱象。
“然逆党未除、隐患未消。
“臣恐彼知事泄,将铤而走险。
“且此案牵连势力庞杂,臣不敢专决。
“伏乞陛下速降圣谕,明示方略。
“臣谨奉命戡乱护主、安定地方。”
书法大家赵高,模仿赵成的字迹,写了这封奏书。
他还故意写得潦草,还在不少地方涂改,以显示自己写得十分慌乱。
情势危急。
他用词暧昧,暗示雍城令和扶苏都已经和楚系勾搭在一起。
当此立储的关键时刻,始皇帝必然惊怒交加。
为什么需要赵高代笔?
因为此刻的赵成根本没有时间窝在屋里写文书。
他已经在城门处集结了快四百人的队伍。
这些人个个手拿武器,相互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不知道县尉把他们都聚集在这里干什么。
他们都是县尉手下的亭长、亭父、求盗、游徼、亭卒等等。
日常工作中,亭长及手下必须习练五兵。
他们不仅个人防护完备,还拥有弓弩剑戟等长短兵器。
还有些偏远亭的人陆陆续续才到达。
虽然是县尉召见,可亭长们并不敢擅离职守,把全部人都带来。
他们还需保证维护宵禁的人手。
因此实际到来的人数比赵成预料的要少一些。
赵成将这些人安置军职、编练成连,亭长相当于什长。
他让亭长自己选出伍长,然后他再从亭长中挑选优异者,临时充当屯长和百将。
以方便即将到来的作战指挥。
赵成已经搞定了自己下属的尉史和士吏,但他还要说服这些刚到来的亭长们。
此时太阳刚落山,天色还大亮着。
虽然还没到宵禁的时间,但街上已经空了。
赵成登上了城门处的高台,高声道:
“诸君!
“昭氏一族心怀悖逆,私行巫蛊,阴诅陛下,逆天犯上,罪迹已然败露!
“吾受举告,当执而治罪。然其竟敢恃爵骄横,纠集家奴顽抗,藐视王法,拒不伏罪!
“尤为叵测,敢巧舌蛊惑长公子,挟公子之威,为奸邪张目,干乱刑狱,动摇国法!!
“君权天威,律令纲纪,岂容奸佞肆意践踏、肆意妄为!
“若今日姑息纵容,他日必祸乱朝堂,危及社稷!
“吾等必以雷霆手段,铁腕镇压此等逆贼,肃清朝野奸邪,扞卫大秦法度!”
赵成说得慷慨激昂,可下面的亭长亭卒们却是面面相觑,一个个皱起了眉。
恰在此时,一阵激昂而有韵律的鼓点声自城中的鼓楼传来。
晨钟暮鼓。
当鼓声响起时,意味着宵禁开始了!
不远处的城门缓缓关闭。
门枢转动的咔嚓声在此时格外清晰。
秦人早已习惯了听命和服从。
此时众人虽有疑惑,却没有一个人敢提出质疑。
赵成按照计划的那样,派出一小股士卒净街巡逻,其余人直奔武库。
负责武库日常运作的小吏不过十余人。
他们的治安还要依靠县尉和亭长,此时哪是这些人的对手。
赵成以极其不体面的方式强迫仓啬夫“下线”,而后分发武器。
最主要的是弩机和箭矢,争取做到每个伍配一架臂张弩。
赵成的家奴十几人也穿上铠甲,拿起武器。
新装备拿在手里确实不一样,临时拼凑的秦卒有了点军队的样子。
宵禁鼓点响起时,二凤等人刚好到达昭府门前。
一路行来,二凤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似乎走的太过顺畅了。
按照他原本的预计,此时应该才过里门。
这种敏锐,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战斗直觉。
二凤叫来犊,问道:
“路上没有遇到亭长核查传验吗?”
犊摇头道:“未曾。”
二凤又问灌婴道:“近两日,赵高和赵成有没有接触?”
灌婴回道:
“今日下午,赵高于客舍会赵成。
“您用膳的时候,赵成才离开。”
二凤托着腮。
他叫来魏起,将兵符和诏书都交给他,让魏起从大郑宫调兵两百,以防不时之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