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凤的文书快马加鞭传入咸阳。
他的文书和赵高的文书前后脚相差不到三个时辰。
第二天傍晚，始皇帝在宫门下钥之前，就收到了这个让他心梗的消息。
“赵高上书，楚系外戚意欲挟持扶苏？！”
始皇帝简直都要气笑了。
这帮人想要干什么？造反吗？！
嬴政当即准备批示，斩草除根！
但稍微一想，始皇帝就意识到不对。
自己已经打算立扶苏为储君，并且扶苏也已经知晓这件事。
假设沉璧复返真的是他们做的，他们已经实现目的，这时候不应该是额手相庆吗？
为什么偏偏要铤而走险？
况且就算挟持扶苏，他们还能另立新君不成？！
怎么看都是走不通的绝路！
要么就是他们和扶苏闹掰了，扶苏不愿意接受他们的攀附。
要么就是赵高借机构陷！
嬴政放下笔，陷入沉思。
当初儒家那帮人敢堂而皇之的提出分封天下，别以为他不知道后面站着的是哪些势力！
扶苏都有勇气顶着朕的雷霆震怒也要为他们说话！
如今说扶苏弃他们如敝履？
嬴政无法相信。
可赵高……
赵高兢兢业业跟了他这么多年，他怎么会有这个胆子！
一边是心腹重臣，一边是长子储君。
“去，传卫尉和郎中令进宫！”
身为帝王，嬴政完全可以稳坐钓鱼台，看手下两股势力互相斗法，分个你死我活。
最好等两败俱伤了，再下场。
利用赵高彻底除了秦廷百年来在高层影响巨大的楚裔势力。
可身为父亲，他无法置身事外。
一想到扶苏陷入其中惶恐惊惧，嬴政就无法泰然处之。
当初军队还是给少了！
卫尉和郎中令走了进来。
嬴政将赵高的文书交给这两个人查看，问道：
“今当增兵雍城否？！”
如果雍城需要兵力，最快的方法就是从各个行宫抽调。
雍城内外行宫数量众多，卫戍部队加起来一两千人，根本不需要从外面调军。
二人对视一眼，显然陛下比他们俩更清楚雍城的情况。
却还这样问他们。
难道陛下连行宫卫士都不相信了？
卫尉皱着眉没有说话。
还是郎中令蒙毅率先开口道：
“今宜静观其变。
“昭衍在朝中无实职，臣实不解，彼何恃而敢于悖逆若此？！
“若果如中车府令所言，危迫至此，贸然增兵，只会适得其反，恐令昭氏狗急跳墙。”
在蒙毅看来，昭氏纵然有反叛之心，但根本没有反叛的能力。
赵成守着县尉之职，还能让昭氏兴风作浪，实在是失职！
这局与其说是对付昭氏，不如说是对付长公子。
毕竟两军冲突，发生些意外太正常了。
恐怕赵高兄弟就是要借朝廷大兵压境之势，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卫尉适时补充道：
“臣近检一月出入之籍，中车府令此行赴雍，可谓一波三折。
“彼本已去咸阳两日，不知何故复返咸阳，仅留半日，复疾驰而去。
“一往一还，辄费二三日，而陛下未尝召见。
“臣实不解，有何要事，须中车府令亲往耶？”
卫尉一句话不提雍城的局势，却只差把赵高有问题几个字贴在脑门上了。
不怪卫尉小心眼。
赵高上奏说雍城将要大乱。
就昭氏那两条杂鱼能让雍城乱起来？！
卫尉根本不信。
在他看来，赵高上书，言外之意就是说宫卫、郎卫中的楚裔势力，会趁机摇摆不定，意图参与昭氏叛乱！
他的手下还什么都没做，就被他人恶意揣测，当上司的当然不能忍！
嬴政挑了挑眉，他还真没有关注过赵高去而复返的情况。
权衡再三，嬴政于是下诏：
“令蕲年宫卫令率麾下士，入雍城核查情况，弭祸乱于未形。察长公子安否，保其万全。”
当夜，嬴政惦记着这件事，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谁承想，熄灯没多久，就有内侍禀报说有紧急文书上呈。
一听是扶苏来的，嬴政一跃而起，甚至顾不上束发，只披了一件外袍，就急急忙忙朝外跑。
他跑到前厅，从内侍手上接过文书。
打开一看，嬴政气得险些没晕过去。
擅调县卒、私开武库、持刃围逼……
这些用词足可见当时的惊险！
赵高赵成！
他们怎么敢如此胆大包天！
惊怒之后，嬴政很快冷静下来。
赵高和扶苏所奏，关于昭氏的罪责完全是两个不同的版本！
赵高说昭氏是沉壁案的主谋，而扶苏说此事完全是赵高构陷。
如果说，事情真如赵高所言，那岂不是扶苏为了包庇昭氏一族的罪责，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嬴政更气了。
这些人诅咒朕今年身死，扶苏居然视而不见！
他到底有没有把自己这个父亲放在心里！
还没当上储君，就敢纵容附庸恶意诅咒自己，以求获得储君之位。
这要是真当了太子还了得！
岂不是要弑君弑父！！
不怪始皇帝阴谋论，春秋战国礼崩乐坏，子弑父、太子弑君的事情没少发生。
嬴政坐在桌前，陷入沉默，他放下竹简，望向膏烛的火光出神。
他这个位置，任何人都不能信任，即使是亲儿子也不例外。
嬴政看向手掌，这卷竹简好像格外脏，他手掌沾了不少尘土。
他鬼使神差将手掌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手上沾染了一股淡淡的腥气。
他又拿起竹简闻了闻，清晰的铁锈味道传了出来。
这哪里是尘土，分明是血！
一瞬间，心疼和责怪又占了上风。
怕是扶苏刚下战场，连伤口都没处理就给自己上书！
他就这么怕自己会听赵高的一面之词？！把朕当成什么人了！
父子间的信任呢？！
双标的陛下并没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什么问题。
很快，雍城令的文书也到了，详细解释了事件的始末。
嬴政这才知道，自己的中车府令和雍城尉已经双双殒命。
雍城令的措辞和扶苏基本保持一致。
但这并不能说明，事情的真相就是如此。
在进行一番左右脑互搏之后，嬴政下诏命令扶苏速回咸阳，交还虎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