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旁的公子府内,公子将闾回到府里。
他是除了扶苏之外,呼声最高的皇储人选之一。
原因无他,在一众担任郎官的公子中,他是官职最高的那个。
郎官也是大秦官员选拔的主要途径之一。
和学吏制度不同,任职郎官的是公卿、二千石子弟等高官子弟,且直接在皇帝身边任职。
郎官是近水楼台的跳板,能让人快速积累资历,外放即任高官。
商鞅变法之后,宗室非有军功,不得为属籍。
躺平混日子的时代彻底结束,即使是公子王孙,也要积极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
始皇帝的儿子们大多都是担任基础郎官。
其中将闾已经做到中郎。
且他的考核优异,只要再积攒些许功劳,他就能更进一步,成为郎将。
他还有个其他公子没有的优势,他有两个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他们三个守望相助,在一众公子中脱颖而出。
此时他的两个弟弟已经在府中等他。
十二公子嬴庑和十六公子嬴闱(名字和排行均为杜撰)一见将闾立刻围拢上来。
“兄长,你听说雍城的事情了吗?!”
将闾今天反复听人提起雍城之事,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自然知道。
他点了点头。
十二公子说道:
“长兄的脾气素来温和,吾等却不知道他手下士卒居然骁勇若此!
“以一当十竟然不落下风!”
将闾哼了一声,说道:
“从九原发回的战报,你们应该也看了。
“朔风营战无不胜,择其尤锐者为亲卫,其勇可知矣。又岂是地方疏于训练的县卒可以比的?
“只是,长兄这次恐怕因小失大。
“中车府令深受陛下信任。
“长兄为保楚裔而杀中车府令,必不为陛下所容!”
十二公子沉吟道:
“长兄原本是太子的不二人选,经此一事,怕是会再生波折。”
十六公子兴奋道:
“这是不是说兄长你还有机会?!”
将闾压下嘴角的一抹笑意,清了清嗓子,说道:
“长兄就算不是太子,也是我们的长兄。
“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免得横生枝节!让别人听了,说我们幸灾乐祸。”
咸阳宫里。
嬴琮嬴菽已经离开。
此时月上中天,嬴政却没有困意,随意在宫廷内漫步。
始皇帝想起了被他冷落了一天的胡亥。
胡亥今天下午屡次要求觐见,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拒绝了。
始皇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胡亥。
他知道胡亥和赵高私交甚笃,肯定会要求自己严惩扶苏。
可扶苏是自己选定的储君,若是被人逼到绝境都不反抗,始皇帝才是真的担心。
扶苏奋起反击的魄力反而让始皇帝欣赏。
只要扶苏能够自圆其说,应对得当,他甚至都不会废储。
更不要说让扶苏偿命,这个根本就不在他的选项内。
只是这样一来,胡亥难免怨怼自己。
始皇帝叹了口气,朝胡亥宫中走去。
胡亥没有及冠,也没有大婚,是少数几个还住在咸阳宫里的公子。
此时,他已经抱着酒瓮喝得酩酊大醉。
始皇帝到的时候,内侍正要通报,始皇帝摆了摆手让人噤声。
内侍低着头不敢违抗,心中却是一片焦急。
胡亥不知道喝了多少,这支青铜酒瓮似乎已经空了。
他拿着酒瓮朝桌子上摔去,一下一下发出咚咚的声响。
“来人,取酒来!”
内侍一个个都低着头,恨不得把头埋到胸口,不敢应声。
胡亥狠狠将酒瓮朝前掷去,恰在此时,大门打开,酒瓮掉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到始皇帝的脚边。
胡亥正要破口大骂,一见是始皇帝,当下一惊,赶紧要起身行礼。
可他喝了太多酒,一站起来,立刻晕头转向栽倒在地上。
胡亥虽然已经醉了,但大脑还保有基本的理智。
他连滚带爬朝向始皇帝行去。
嬴政看向烂醉如泥的胡亥,心中的不悦达到了顶点。
嬴琮说得很对,酒这个东西容易消磨人的意志!
“自今日始,尔宫中禁酒!”
胡亥倒在地上痛哭流涕:
“吾师亡矣。吾不能为其雪冤,弟子之耻也。
“借酒自醉,不得已而为之。今陛下禁酒,吾将何以为倚?!”
嬴政叹息不已,说道:
“国有常法。中车府令违法,设计害扶苏,其罪也。
“彼尝为朕股肱。今既伏诛,朕固怒之,亦深惜之。”
今天白天,陆续有雍城的文书到达,嬴政也知道了这件事的更多细节。
不论扶苏有没有偏私昭氏,就赵高矫诏的煽动性言论,就足够他死罪!
胡亥泪眼汪汪瞪着嬴政,带着愤怒和不甘。
嬴政只觉心下一软。
胡亥幼时被兄长们欺负时,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让嬴政总是忍不住回想起当年在邯郸为质的往事。
那时候虽然日子过得艰难,却还有母亲可以依靠。
回到秦国之后,他以为他们母子的日子会好起来,却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已经孑然一身。
或许是自己小时候淋过雨,他总是对这个幼子格外偏爱。
胡亥的性格中带着几分坚韧和狠厉,和自己颇为相像。
他也不像扶苏那样少年老成和循规蹈矩。
胡亥小时候,自己设宴招待群臣,胡亥调皮地将群臣们摆在殿外台阶上的鞋子都踩了踩。
颇为顽劣,却也很有生趣。
是自己枯燥乏味的帝王生涯中难得的色彩。
许是想起许多往事,嬴政的神情很是温和。
他朝胡亥招了招手,胡亥快速爬到嬴政的脚边,抱着父亲的衣襟呜呜地哭了起来。
嬴政皱了皱眉,到底没有呵斥他,轻轻抚摸着胡亥的脑袋,递给他一块手帕。
等胡亥哭够了,嬴政才说道:
“赵高触犯律令,朕可以保他一次,但绝没有第二次!
“尔为公子,为罪人泣,只此一次,已尽弟子之义!
“若复为之,是慢法也!”
胡亥表情一滞。
陛下的意思,是让他不要记仇,不要报复扶苏!
这偏心都偏得没边了!
胡亥如何忍得下这口气。
但在始皇帝面前,胡亥还是乖乖应道:
“臣明白!”
快到咸阳的二凤还不知道,痛哭示弱这招已经被人用掉了!
他还在仔细思索该如何面对始皇帝的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