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发生的一切,被侍者一事不落地全都禀报了上去。
嬴政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最后他忍无可忍道:
“让他赶紧给朕滚进来,少在外面丢人现眼!”
内侍正要退后传旨,嬴政又恶狠狠补充道:
“衣之!”
片刻之后,内侍出来传旨:
“长公子,陛下令君整衣而入。”
二凤这才站起身慢吞吞穿好衣服,陈平和魏起也跟着整理衣衫。
三人进入室内。
嬴政一看,这怎么还带着两个随从?!
他没等三人行礼,直接说道:
“尔二人,退!”
嬴政今日要训子,岂能当着扶苏下属的面?
否则扶苏日后还怎么在二人面前立威?
嬴政深谙法家法术势之道,深知该如何在属下面前维护上位者的威仪。
为顾全扶苏的面子,他便果断将闲杂人等都撵了出去。
嬴政审视的目光在陈平的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这就是扶苏说的那个想要宰天下的人?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
魏起和陈平对视一眼,将盛放证物的大托盘放在长公子唾手可得的地方。
随后二人俯身行礼告退。
魏起走的时候,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大殿上陡然暗了下来。
嬴政沉声道:
“扶苏,尔可知罪?!”
二凤稽首再拜。
“臣知罪。”
嬴政皱了皱眉,他没想到扶苏会痛快认罪。
毕竟扶苏连反驳的证物都带来了,没道理不为自己辩解几句!
扶苏不按套路出牌,让嬴政一下卡了壳。
嬴政说道:
“以尔之罪,当处何刑?!”
他的声音明明古井无波,但二凤却从中听出隐隐的怒气。
二凤长跪在地,答道:
“全凭君上做主。”
嬴政更气了,他的话语中也带上了恐吓:
“求盗追捕犯人,多人共同抗拒官府抓捕,是谓群盗。
“杀害求盗,是谓贼杀!
“尔以为何如?”
二凤熟知律令。
正常打斗致人死亡,定为斗杀罪。
可若是求盗等官府公职人员在追捕罪犯的过程中,被罪犯击杀,属于性质极为严重的犯罪。
量刑上要更重,定为贼杀罪。
律令对贼杀罪的量刑极为严厉,基本刑定为“弃市”。
叠加群盗罪,在量刑上会更进一步。
弃市已经是生命的终结。
再往上就是增加肉体折磨和精神羞辱,比如俱五刑、各种花式死刑。
或者扩大株连范围的族诛。
族诛是不可能诛的,长公子最亲近的血缘关系就在眼前。
嬴政的威胁并不能让二凤害怕,他十分平静,沉声道:
“父而赐子死,扶苏不敢辩!”
这句话不过是二凤为扶苏仗义执言。
史记上曾记载,扶苏收到赵高和李斯伪造的诏书。
诏书以扶苏戍边无功和不孝为罪名,勒令其自尽。
蒙恬劝阻扶苏,劝其复奏核实诏书真伪。
而扶苏却说,“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随后拔剑自尽。
而如今,二凤才能体会扶苏的心情。
出生就是原罪。
一边是楚裔外戚想方设法要获得权力,一边是秦廷越来越严重的中央集权。
夹在中间的扶苏左右为难。
可人的出生是没有办法选择的。
有什么样的父母,是扶苏可以决定的吗?!
就像自己前世,出生就不是长子。
如果他是长子,就没有玄武门这档子破事了!
可惜,天定之事,非人力可及。
话又说回来,不是自己的过错,凭什么让他认命?!
他身处扶苏的位置,血缘上天然和楚系亲近。
始皇帝身为帝王当然可以提防楚裔,可把这份提防延伸到扶苏身上,就是你的不对了。
扶苏的母亲不是扶苏选的,是你始皇帝选的!
这种因果凭什么要加在扶苏身上!
赵高身为始皇帝的心腹。
如果不是拿捏了始皇帝的心理,知道始皇帝对楚裔外戚和扶苏的态度,赵高敢堂而皇之的矫诏?!
二凤可不是扶苏,让他束手就擒,门都没有!
他的话看似沉着平静,实际上字字机锋,杀伤力十足。
始皇帝听到这话,简直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
他被这话刺得遍体鳞伤。
他气炸了。
身为帝王,他绝不容许任何人这样的挑衅!
嬴政捂着胸口,撑着桌子从席垫上站起身。
他看到地上托盘里的荆条,立刻像是找到了趁手的工具。
嬴政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台阶,从盘子里抄起荆条就要往二凤身上打。
他却在抬手的瞬间,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嬴政还记得内侍的禀报,扶苏身上有伤。
二凤俯趴在地上,余光看到嬴政抄起了荆条,低眉顺眼直起上半身。
二凤的手指缓缓松开腰带。
刚才穿的时候他就没系太紧。
二凤肩膀微微一抖,他的衣襟立刻大开,露出伤痕遍布的上半身。
他一副“我脱掉衣服让你随便打”的光棍表情。
嬴政怔在原地,他从侍者那里听说扶苏身上还有伤,但不知道是这么严重的伤。
从那日到如今,已经一天两夜了,扶苏的伤竟然很多连血痂都没有结?!
始皇帝可是知道,现在这个天气,伤口长时间不愈合,可能会化疡(化脓),甚至邪风入体,出现伤痉(破伤风)。
嬴政下意识攥紧了手,手掌被尖利的荆条扎伤也毫无所觉。
一想到自己儿子刀剑加身,他就心疼的无以复加。
他怎么能再让儿子伤上加伤啊!
嬴政刚才积攒的无尽怒火一下子就消了。
他颓然地丢掉荆条,转过身,踉踉跄跄往回走,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
二凤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眼眶一湿。
二凤以为至少在自己脱掉上衣之前,会挨荆条抽一下。
他已经做好准备了。
没想到竟然一下也没有。
比起自己,始皇帝是个更合格的父亲。
若他知道扶苏的结局……
二凤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脑中充斥着杂乱的思绪。
“整尔衣,起身吧。”
嬴政的声音艰涩无比,简单几个字似乎用了他极大的力气,声音却轻得几不可闻。
嬴政扶着桌案缓缓转过身坐下。
他想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语言在这一刻仿佛是苍白无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