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子的质问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嬴政心里!
痛,太痛了!
极致的心痛和绝望,让嬴政气得浑身发抖。
原来这才是他心中所想吗?!
他可算是把他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扶苏的话语让嬴政齿冷。
他心中同时积攒了无尽的愤怒,却被他硬生生压了下来。
嬴政喘着粗气。
他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他知道责骂、鞭打和惩罚只会将这个儿子越推越远。
恰在这时,嬴政听到扶苏说:
“岂非陛下爱臣而不忍耶?!”
嬴政一滞,所有的愤怒和伤心像是被一瞬间抽离,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长公子趴在地上,一边哭泣,一边颤声道:
“臣以陛下之爱,苟存于世。
“今陛下疑臣!
“臣失陛下之宠,有何资格存于天地间?!”
他说完,便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悲恸至极,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都哭出来似的。
嬴政跟着也模糊了眼眶。
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扶苏……”
嬴政声音哑得不像话,喉头像是堵了一大团棉花,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浑身都细细密密地疼。
扶苏还在哭,哭声中还夹杂着抱怨。
他断断续续说道:
“中车府令言,其…其奉陛下之命,往雍城监臣。
若臣与…与楚裔往来,便坐…谋危社稷之罪,彼即可除臣。
“臣诚不信……
“今陛下以此诘臣,臣不敢不信!”
二凤说完哭得更凶了。
这件事是他审问赵成心腹的时候听到的。
二凤根本不信,
但这不耽误自己拿这件事给始皇帝告状!
嬴政原本还为扶苏自轻自贱而生气!
忽然被二凤反将一军,打得他措手不及。
嬴政咬牙切齿,一拳狠狠砸在桌案上,怒道:
“朕岂有此语!
“赵高矫诏,竟敢辱尔至此!
“非夷三族不能泄朕之恨!”
二凤听到始皇帝这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从地上直起上半身,定定看向始皇帝,问道:
“果乎?”
嬴政被这双较真的眼睛注视着。
若是平常,有人敢这么质疑他,嬴政必然要问罪。
可如今,他的内心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嬴政坚定的点了点头。
长公子忽然笑了。
恰似阳光穿越乌云,拨云见日的一瞬间,天地骤然明亮起来。
二凤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笑道:
“臣信陛下。”
嬴政也笑了。
父子之间不能言说的隔阂在此刻似乎消融了。
二凤坦诚道:
“臣年幼时,嫪毐作乱,陛下不在咸阳。
“然咸阳有刀兵之难,是芈夫人以身蔽臣于锋镝之间。此护持之恩,臣不敢忘。
“故于楚美人,稍有照拂,然仅此而已。
“数年来,未尝相见,更无勾连。
“此番涉昭府事,臣仅循例问询,官事也,非私谒,亦未尝有毫分关节。
“惟陛下察之。”
他说的话,句句属实,不掺半点虚假。
要不是因为他毫不知情,事情也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二凤长跪于廷中。
事情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嬴政必须信啊!
毕竟儿子都那么信任他了。
这时候楚裔的那点算计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了,哪有儿子重要!
以前他们在咸阳宫和长公子府安了多少探子,嬴政都隐忍不发。
这个时候,他怎么会执意揪着这件事不放。
但是,嬴政必须要让扶苏知道,这件事并不是他们做的天衣无缝,而是朕让步了!
嬴政说道:
“尔曾许朕勘山鬼巫蛊之案,今线索尽绝,计将安出?”
二凤一阵牙疼。
邓桓还在牢里关着呢。
早知道这么棘手,他在平舒道就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邓桓过去。
真是好奇害死猫。
不过大秦这么多无头公案,也不差这一件吧。
毕竟当年在博浪沙,锤子都扔始皇帝车上了,不是最后还是没有找到张良和沧海君吗?
难道真的让他去云梦泽抓英布?
这大海捞针二凤倒是不怕,可离开咸阳他的太子之位怎么办?
二凤小心打量始皇帝,嬴政好气又好笑:
“如此打量朕作甚?!”
二凤小心说道:
“沉璧之狱,雍城、咸阳遍查无果,线索已然中断。
“此玉昔沉湘江,事发本源即在江畔,臣请亲往湘水实地查访,或能寻得隐线。”
如果嬴政同意他离开,就说明立储之事作罢,而击杀赵高这件事还是对自己产生了影响。
二凤耐心等待着,双手下意识攥紧大腿两侧的衣袍而不自知。
嬴政说道:
“不必,移案廷尉即可。”
二凤心头一跳。
只听嬴政继续说道:
“立储在即,尔往湘水,朕复于何处求一太子耶?!”
!
这句话精准拿捏了二凤的死穴。
他嘴角不自觉上扬。
二凤稽首再拜,喜极而泣:
“臣负大过,陛下不弃,犹以社稷为托,臣愧不敢当。”
嬴政见自己已经而立之年的长子破涕为笑的样子,只觉得辣眼睛。
他没好气骂道:
“以尔才具,岂止如是?!”
二凤此时心情大好,才不管嬴政的挖苦嘲讽,星星眼看着嬴政,一副“你说什么都有理”的表情。
嬴政拳头都硬了,冷哼道:
“雍城之乱,尔虽迫于赵高兄弟,不得不起而抗之,然祸起于尔,罪亦难辞。
“若人人效尔,疑法之公而挟力以犯,天下何以治?!
“不罚尔,无以谢万民。
“今罚尔禁足于长公子府,期以一月,尔自反省!”
扶苏伤得这么重还敢骑马日夜兼程跑回来!
这是真不把自己的健康当一回事!
等他像朕这个年纪,这疼那疼就知道后悔了!
先关他一月,好好养伤,毕竟太子的册封仪式可是很耗费体力的。
真要放扶苏到处跑,万一伤没养好,落下病根了怎么办?
二凤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居然要禁他的足?!
这还不如挨一顿打呢!
他瞬间像是被霜打的小菘菜,整个人都蔫哒哒的。
恰在此时,有内侍前来向廷内二人禀报,嬴琮、嬴菽已在殿外等候。
两小只着急忙慌跑来当然是已经听说了扶苏的消息。
原本嬴琮计划和扶苏一起入宫,但硬是被王葭按着,不让他出府。
嬴琮在偷溜的时候被家里仆役五花大绑送到王葭面前。
直到刚才,他家母上大人才开恩,放他俩自由。
嬴琮快急死了。
谁家媳妇这么狠心!
他要是再晚去一点,扶苏怕是要挨板子了!
嬴琮走得急,嬴菽让人打包好各色美食,不紧不慢地跟在嬴琮后面。
这些吃食当然是王葭提前让人准备好的。
扶苏从雍城回咸阳的速度太快,大大超出两兄弟的预期。
嬴菽坐在马车中。
今日一早,兄长听说扶苏上午就到咸阳,整个人魂不守舍,不是打翻碗碟就是烫到手,哪里还能安心准备朝食?!
这会儿更是连餐点都忘带了。
真不知道兄长慌什么!
果然,他到大殿的时候,嬴琮被拦在外面,正在焦急地踱步。
嬴菽笑着打趣道:
“兄长,子何故不入?得非不愿入耶?”
嬴琮没好气地捶了一下弟弟的脑袋:“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
侍者说陛下交代不让人打扰,压根不愿意通传,他有什么办法。
嬴菽捂嘴偷笑。
他不理会气鼓鼓的嬴琮,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侍者面前,说道:
“昨日皇祖父命孙等入宫侍膳。
“今已过朝食之时,孙等犹候于此。孙等甚欲侍皇祖用膳,然腹饥甚,几不能支。
“敢烦侍者启奏陛下:若陛下尚需理事,孙等愿先少进食,稍顷再来侍奉。”
他说完朝嬴琮使了一个眼色。
嬴琮立刻心领神会,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
嬴菽赶紧上前扶住嬴琮,担忧道:
“兄长,你没事吧?不如我们先去奉常衙署,找太医看看,别是中了暑气!”
嬴琮摆手拒绝:
“人无信不立。已承诺皇祖父,琮必待之,安可食言?”
嬴菽小小的身体撑着高大的兄长,摇摇欲坠。
他一脸慌乱,求助似的看向内侍。
内侍恨不得白眼翻上天,敢不敢再演得假一点。
可他必须当成是真的。
若是让其他人看见,还以为他故意刁难两小只呢,保不齐就有有心人去陛下耳边嚼舌根。
内侍都是人精。
他们可是知道嬴琮在嬴政心里的份量,甚至长公子都要避其锋芒呢!
内侍赶紧上前扶住嬴琮,心疼道:
“君往偏殿少憩,食果饵,奴即刻通传。”
长公子进去好一会儿,刚才陛下又赐了座,应该是安全的。
内侍在心中仔细权衡,最终还是抽了一个二人说话的间隙,入内禀报。
嬴政听说两个孙儿来了,顿时喜笑颜开。
嬴琮二人进入大殿内就见到这样一幅景象。
嬴政红光满面,似乎心情大好,自己的便宜老爹满脸灰败,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扶苏还时不时瞟嬴政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怨气。
嬴政也不生气,似乎扶苏越瞪他,他越开心。
嬴琮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要是扶苏真惹始皇帝生气了,始皇帝显然不是现在这个表情。
要是始皇帝不追究老爹的罪责,扶苏不应该是诚惶诚恐谢恩吗?!
现在是什么情况?
嬴琮和嬴菽对视一眼,两兄弟齐齐摇头,表示自己也没看懂。
两兄弟坐定,始皇帝派人传膳。
二凤爱吃羊肉,王葭显然想到了这一点,准备了炙羊肉。
始皇帝喜欢吃鱼,鱼汤也是必备食物。
嬴琮仔细观察二凤的进食情况。
在现代人的视角,羊肉、鱼这些都属于发物,不利于伤口恢复。
产生这种偏见,主要是由于鱼、虾、牛羊肉等富含蛋白质的食物,是常见的过敏原。
中医里还将发物按照不同的机能进行分类。
比如羊肉、狗肉容易上火,虾蟹等海鲜使人生风等等。
嬴琮就是这些理论的忠实拥趸。
他认为生病受伤期间,饮食要清淡,食物要中正平和。
并且他觉得这是现代国人的正常认知。
但这一理论在先秦时期并没有产生。
《墨子·号令篇》还记载,伤甚者令归治病家善养,予医给药,赐酒日二升、肉二斤。
就是说,对于受重伤的士兵,官府不仅要让他们回家好好养病,还要提供医药给他们治疗,并且每天赏赐两升酒、两斤肉。
可见并没有受伤后忌口这一说。
二凤显然不会忌口,他夹起羊肉就要往嘴里塞,被嬴琮眼疾手快拦下。
嬴琮不禁在心中怀疑,难道真的是自己猜错了,扶苏是被埋没的军事奇才?!
二凤吃饭被阻止,疑惑地看着嬴琮。
嬴琮堆起一个笑脸,说道:
“父亲您忘了,受伤不能吃羊肉。”
???
二凤迷茫不已。
受伤和羊肉有什么关系?!
二凤懵逼的眨了眨眼,为啥不能吃?这难道是后人发现了什么?
他没有拆穿嬴琮,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任由嬴琮将自己桌案前的炙羊肉端走。
嬴琮一瞬间拿不准了。
二凤的神情实在是太自然,好像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只是习惯了听从自己的建议而已。
最爱的羊肉吃不了,二凤有些不开心。
他只好将目光转向鱼汤上。
他将装鱼汤的小鼎移至身前,拿起汤匙准备享用。
嬴琮又出声阻拦:“鱼也不行!”
二凤生气,始皇帝和他作对他忍了。
毕竟自己闹出这么大动静,禁足一月做做样子,他尚能接受。
可儿子也来找茬他就忍不了了,他一个伤员竟然连肉和鱼都食不得?!
他将汤匙重重放在桌子上,沉声道:
“还有何物不可食?悉言之!”
嬴琮觉得自家老爹不像是在演戏,似乎真的不知道忌口。
可他还不死心。
也许兵王体质特殊,不需要忌口呢?
他决定再试探一番。
嬴琮站起身,走到二凤的桌案旁,将重油重盐的食物都撤走,靠近老爹时轻声问道:
“奇变偶不变?”
?
鸡?藕?
二凤看看桌子上的水蒸蛋和莲藕排骨,一脸悲愤。
嬴琮竟然连他桌子上的最后一点荤腥都不放过!
二凤低着头,十分不耐烦地将这两道菜往嬴琮的方向推了推。
要是始皇帝不在,他高低得和这小子理论理论,但现在……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二凤生气地端起肉糜粥,一勺一勺往嘴里塞。
就这一点肉,聊胜于无吧!
幸好他早上已经吃过一顿了,自己还真是机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