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琮不明白老爹为啥忽然就生气不理人了。
还推给自己两盘菜是什么意思?!
直到老爹依依不舍地将那盘蜜汁鲜藕也推给自己,嬴琮才反应过来。
嬴琮捂脸,他说得是奇、偶,不是鸡、藕。
而且老爹,你的眼睛都黏在蜂蜜上了啊喂!
二凤确实很想吃那盘蜜汁莲藕。
他都已经很久没吃过蜂蜜了。
他知道,在大秦这个时代,还没有人工养殖蜜蜂,蜂蜜是一种极其昂贵的奢侈品。
北方少蜜。
只有南方楚地山林之间,盛产野蜜。
二凤吃不着,也不强求。
可如今,好吃的就在他眼前溜走,他怎么能舍得。
嬴琮好笑地将莲藕和鸡蛋都推了回去。
“大人误听也。”
二凤眼睛一亮,开心地将蜜汁莲藕又拉了回来,用汤匙剐下一平勺蜂蜜放在口中,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嬴琮陷入自我怀疑。
这么嗜甜?难道自己猜错了?
要知道国人对甜品好吃的最高评价就是:好吃不甜。
除了小孩子,正常成年人对甜品通常是可有可无的态度。
谁会这样直接一勺原蜜倒在嘴里?
而古代人工制糖技术不成熟,甜味来源有限,让甜味更是成了难得的奢侈品。
扶苏的种种表现都更像一个古人。
难道不是兵王穿越?!
总不会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吧!
他老爹挺博学的,引经据典一套一套,时常驳得始皇帝都哑口无言。
从始皇帝那里出来,嬴琮又开始“不动声色”的试探。
“氢氦锂铍硼?”
“大锤八十?”
“天王盖地虎?”
“how are you?”
……
这些试探无一例外,全部没有下文。
这些“不动声色”连嬴菽都看出来不对。
兄长又在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了。
不过小孩子不会想那些弯弯绕,只觉得兄长懂得好多。
嬴菽立下志向,也要像兄长一样多读书。
等他把陛下的藏书都阅读一遍,也会像兄长一样博学!
二凤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嬴琮,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不过二凤大概猜出,自己的傻儿子终于开始怀疑扶苏的不同寻常了。
可真不容易。
二凤可不会给他继续试探的机会。
他担忧道:
“琮儿,尔何道此难解之语?莫惹厉祟乎?!”
一句话杀死比赛。
一听到扶苏怀疑自己惹了邪祟厉鬼,嬴琮气势瞬间弱了许多。
他挠着头,不敢去看父亲的眼睛,害怕被识破。
二凤心里好笑,面上还装成关切的样子,继续逼问。
他握着嬴琮的肩膀,靠近一步,看着嬴琮的眼睛问道:
“看我!你近日可觉有异乎?此近奉常衙署,可召祝官为尔察之!”
嬴琮当然不敢啊!
他本来就是个冒牌货。
虽然他是无神论者,但穿越这么离谱的事情发生了,万一这个祝官真看出来点什么,他岂不是百口莫辩?!
嬴琮笑得勉强。
他内心慌得一批。
扶苏的手劲真大,捏得他肩膀疼。
可他又不敢直接挥开扶苏的手臂。
这不是坐实了自己这个儿子有问题吗?
嬴琮说道:
“父亲多虑了。我之前看到奇怪的书简,里面内容让人毫无头绪。
“我是想起来书中的内容而已。”
嬴琮恨不得捂上自己的嘴。
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呀!
“真的?!”
扶苏缓缓放下手臂。
没想到这么离谱的话,他居然都信了!
嬴琮赶紧点头。
扶苏似乎松了一口气,微笑:
“那就好,若是有不舒服,第一时间告诉父亲。”
嬴琮赶紧摆出甜甜的笑容:“好~”
见蒙混过关了,嬴琮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么容易轻信别人,肯定是扶苏!
三人走到宫门口。
他们今天各自乘车入宫。
此时宫门口停了三辆马车。
嬴琮刚才被父亲怀疑,这会儿做贼心虚,就想自己乘车。
二凤哪会给他那个机会。
作为一个久久没有见到儿子的父亲,他现在应该无比想要和儿子们亲近亲近。
自然要三个人坐一起。
马车开始行驶,嬴琮坐了一个离二凤最远的位置。
二凤没再逗他。
虽然逗小孩很有趣,但万一嬴琮为了隐藏自己不搞那些先进生产怎么办?
岂不是得不偿失?
二凤看向窗外,此时已经时近正午。
初秋的正午太阳依旧毒辣,来往行人并不算多。
二凤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发出咕噜噜的叫声。
众所周知,应酬饭通常吃不饱。
更何况今天的餐食没几样是二凤喜欢吃的。
一想到回去还要禁足,他就更没什么胃口。
吃得那点饭还不够进宫走路消耗的!
父子几个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二凤一直注视着马车外。
嬴琮见他的眼神实在可怜,活像是被关进笼子、失去自由的飞鸟。
这趟回家之后,他再想出来,就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嬴琮安慰二凤道:
“大人久不归,母与弟皆思。幸可趁此暇日,稍自休憩。”
二凤点点头。
可他不想休息,他想跑马,想去狩猎,快乐地追野兔和大麋鹿!
唉~
二凤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叹气。
他回咸阳之前,就把海东青托付给苏力德照顾了。
咸阳这边人口密集。
万一哪天忽然有达官显贵想要展示箭术,伤到他的鸟了怎么办?
如今看来,这真是个先见之明。
将鸟关在笼子中,哪有自由自在飞翔快乐呢?!
嬴琮笑道:
“待一月之期既满,请大人游于兰池之园。彼处风光甚佳,近河可垂钓。”
二凤是知道嬴政给嬴琮搞了两个园子的事,
他好奇问道:
“你归咸阳数月,都在园子中劳作吗?”
嬴琮点头。
嬴菽插嘴道:
“兄长亲登高枝击枣,不慎坠下,幸赖仆人接住,无伤!”
嬴琮侧目而视。
不是,这不着痕迹地告黑状的手段。
难怪人们常说,世子之争,向来凶险,洋柿子诚不欺我。
他弟弟这么小都有苗头了!
“嗯?!”
二凤仅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就让嬴琮汗毛倒竖。
“不是,父亲,你听我解释……
“我当时是听说你出事了,心里慌张,才不小心掉下来的……”
“那你为什么要爬树?!”二凤质问。
嬴琮答不上来。
二凤抓着嬴琮的手掌,狠狠打了上去:
“自今以后,不得自陷于险。”
……
马车里一阵鸡飞狗跳。
二凤心情明显好上许多。
毕竟,谁能拒绝打孩子的快乐呢?
被嬴琮克扣饮食的仇就这样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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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足的惩罚,核心就是剥夺皇子们与外界的联系。
这对于争权夺利是极为不利的。
甚至让皇子们在面对政治构陷时连自保的手段都没有。
禁足的目的,是以最小的政治代价,实现最大的控制效果。
一旦一个皇子及其背后的势力集团对现有权力格局构成挑战,就可以用“禁足”这一手段,“冻结”其政治生命。
甚至用终身圈禁替代死刑,以体现君主的仁慈。
同时这也是一种可进可退、弹性极大的惩罚。
比如现在。
虽然说是禁足了二凤,但嬴琮、嬴菽甚至王葭都可以正常出入。
二凤站在府门口,全副武装的郎卫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些郎卫并不出自他自己的亲卫,而是始皇帝特意调拨过来守着他的。
而二凤自己的亲卫则被全部调离长公子府,连魏起和犊都没给他留。
二凤严重怀疑,始皇帝就是为了给他一个教训,彻底解了他的兵权,让他做一个乖顺的太子!
父子三人,嬴琮在门外,二凤和嬴菽在门内。
嬴琮惜别道:“父亲,您别送了,我回来给您带好吃的鲜枣和梨子。”
话说的漂亮,实际上恨不得脚下生风赶紧溜走。
以前王葭自己在家时,嬴琮就会时不时被拉出来训练一顿。
现在女子单打变成混合双打,他可遭不住。
虽说他心疼老爹受伤,可他不想陪老爹一起伤啊!
赶紧溜了,溜了。
嬴菽笑道:
“父亲别看了,我在家陪您。”
二凤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露出个苦笑。
禁足的日子简直度日如年。
时间过得真是太慢了。
“走吧,今日父亲教你骑马……”
二凤拉着嬴菽回到府中。
禁足也有好处,以前没时间和家人相处,现在可以好好弥补。
二凤和王葭现在关系更是一日千里,日日如胶似漆。
嬴菽很享受和父亲一起那种黏黏糊糊的状态。
但是更年长一些、已经进入叛逆期的嬴琮,就有些受不了,只想远远逃离。
长公子被禁足的事件被咸阳的高官们看在眼里。
大家心思各异。
始皇帝并没有停止立储的相关准备。
原本有心取而代之的公子们也都偃旗息鼓。
丞相心里跟明镜似的,陛下这做做样子的处罚也太敷衍了。
至少连带扶苏的儿子们一起限制出入,才是正常禁足吧。
现在嬴琮在咸阳城四处跑,短短几日,已经去治粟内史府上两次。
这禁足还有什么效果!
“丞相!”
李斯赶紧回神,行礼道:
“臣在!”
嬴政问道:
“由卿兼任太子傅,可也?”
李斯神色一凛,赶紧惶恐跪下行礼。
太子傅对他来说充满了巨大的诱惑。
意味着自己和未来国家最高权力深度绑定。
如此可以保证自己及其家族即使面对帝国高层权力更迭也能保持现在的优势。
但是……
李斯小心在心中权衡。
他害怕始皇帝如此说是对他的试探。
帝王心,海底针。
他身为丞相,权力已经非常大了,大到陛下也需要提防的程度。
现在再加太子傅的头衔……
嬴政见丞相这么久都没表态,不悦道:
“卿不愿?!”
李斯哪里是不愿,他可太愿意了!
但他又怕这后面还藏着什么,太子傅不过是诱杀老鼠的诱饵。
电光火石之间,李斯把心一横。
富贵险中求!
若他是个只求稳妥的人,现在还是楚地一个不知名的小吏呢。
即使是诱饵,李斯也要先咬咬看。
不然等扶苏上台后,他能不能做丞相还不一定呢。
李斯跪在地上,伏地叩首,额头触地,声音略带颤抖,充满感激之情,说道:
“陛下!臣李斯,惶恐之至!
“臣本上蔡布衣,市井小民,幸得陛下赏识,拔擢于阡陌之中,委以重任。
“臣今日之位,已高至极品,常恐才不配位,每日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天恩。
“太子乃国之根本,天下之系,陛下不以臣愚钝无状,竟欲付以保傅之托,臣闻命震骇,感激涕零,不知所言!”
李斯微微抬起身,但仍低着头不敢直视始皇帝,神色谦卑而诚恳:
“陛下明鉴,臣虽忝居丞相之位,然臣自知,臣所长不过刀笔之吏,循名责实,推行法令而已。
“至于辅弼圣储……
“臣恐学术浅薄,言辞朴拙,有负圣恩,贻笑天下。”
始皇帝听到这,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难道丞相看不上扶苏?!
李斯稍作停顿,语气真诚说道:
“太子傅一职,关乎国本,臣恳请陛下,另选德望者居之,方为稳妥。”
嬴政没有开口,他在等李斯的下文。
丞相素来老奸巨猾,甚少违逆自己的心意。
谁知道他是真的拒绝,还是欲迎还拒?
果然,就听李斯道:
“然,君命如山,臣不敢违。
“若陛下圣意已决,臣唯有竭忠尽诚,以报皇恩于万一!”
“臣定当教导太子:以陛下雄才为范,以秦国法令为纲,以万民福祉为念,以天下之统一为业。
“务使太子德才兼备,承陛下之伟业,续大秦之万世!”
李斯再次叩首,姿态谦卑,但声音却是沉稳有力:
“臣愚钝,若陛下仍觉臣可试用,臣自当奉命,无敢再辞。
“臣叩谢天恩!”
嬴政这才满意点头,说道:
“起来。
“朕用人唯才,不拘一格。
“卿为丞相,夙夜匪懈,经纶天下,足教太子。
“教之继行书同文、车同轨,奉郡县,一法度。
“朕以太子及大秦之业付卿,毋负朕望!”
李斯感激涕零,行礼再拜。
然后,始皇帝询问李斯对太子师的人选建议。
秦制完整沿用商周太子的官制。
商周时,太子入则有保,出则有师。
保,保其身体;师,教之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