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可以往前两章翻翻。宝子们，我把周末欠的补齐了，还债有望。）
每一个兰氏的战士都在用力地嘶吼：
“杀！
“杀！！
“杀！！！”
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嘹亮！
“出发！”
苏力德一声军令，浩浩荡荡的兰氏大军整队出发。
整个居延山谷都仿佛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中地动山摇。
奚云站在更高的山坡上望着远去的烟尘。
“姐，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奚云的视线丝毫没有移开的意思。
叱奴野叹了口气，安慰道：
“苏力德阿兄的本事，你还不知道？！
“不用担心！
“说不定过几天就有好消息传回来了。”
奚云还是一动不动不说话，俨然已经化作了望夫石。
叱奴野啧了一声。
“我说姐，你和阿兄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啊！
“阿兄那么优秀，草原上惦记他的女孩子太多了！
“你要是还这样磨磨唧唧，我什么时候才能当上舅舅！”
奚云这才有了反应，缓缓转头，脸颊也泛上了红晕。
“他说……他说想让长公子参加我们的婚礼。”
叱奴野抿了抿唇。
“姐，要不咱别嫁了，弟弟养着你！”
奚云登时不乐意了，眼睛瞪得老大，眼里的小火苗都快要蹦出来了。
好像弟弟解释不出来个所以然，今日就要大义灭亲一样。
叱奴野叹道：
“本来就不聪明，一涉情爱，越发傻了。
“你以为长公子是海东青，可以自由自在随便飞！
“他现在被陛下召回咸阳，有没有机会再来草原都不一定。
“想要他参加你们的婚礼，那你可有的等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奚云愣住，半晌缓缓说道：
“大朝会的时候，我和你们一起去咸阳！”
叱奴野也被说得愣住了，咽了咽口水：
“姐，你不会打算去咸阳结婚吧！”
是不是有点草率！
这难道就是小先生说的“恨嫁”？！
被叱奴野和奚云惦记的长公子，此刻正像一条咸鱼一样，呈现大字型，躺在长公子府的草地上。
二凤看着天上的云一点一点被风吹远，唉声叹气。
禁足的日子才过了一半。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惦记二凤的当然不止居延的那些人。
咸阳宫中。
荧惑守心的天象终于结束，始皇帝长呼一口气。
整个异常天象期间，秦国各处情况基本平稳。
除了少数心怀不轨的破坏分子借用天象生事之外，其他没什么异常。
全国各地风调雨顺，没有大的灾祸。
这一年在小心翼翼中度过。
如今天象结束，始皇帝第一件要干的事情就是挑一个吉日占卜。
这也是从周朝传下来的老传统了。
立储的基本流程如下：
天子与公卿朝议，提出自己选定太子人选。
宗正掌王族谱牒，核验嫡庶长幼出身。
太卜占卜吉凶。
如果出现较大争议，比如国君强行废长立幼，或者占卜大凶，就会暂缓立储。
确定人选之后，是告庙大典。
选定吉日，君王亲赴太庙，以太牢祭祖，祝官宣读祝文，向列祖列宗禀报册立储君。
史官在册典、玉牒录入储君名位，从此名分受先祖、宗法认可。
不进行告庙仪式则名分不正，不算法定太子。
之后是册命授玺，在朝堂上官宣。
宗庙礼毕回宫，正殿大朝，百官列班。
内史宣读册命文书，君主赐太子储君信物：玉圭、太子印绶、仪仗器物。
再之后是建立储官，为未来接班铺垫。
而嬴政现在只进行到第一阶段。
之前受星象影响，占卜结果不准。
他准备让太卜令再占卜一次。
这次，太卜令在嬴政日常办公的大殿内占卜，九卿全部到场，场面极为郑重。
太卜令被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瞬间压力山大。
长公子扶苏胆大包天，当街持械杀害中车府令赵高、雍城尉赵成。
事后陛下仅仅禁足一月，就将这件事轻轻揭过。
这偏心的程度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仅是如此就也罢了。
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个人质疑这件事的公正性，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扶苏在众人心中什么时候威信这么高？！
最让人恐惧的是，在很久以前，太卜令曾经私下敬问上天，兆纹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当时的兆纹是：长子嗣位，罹刀兵之祸；少子践祚，承社稷之重，然德薄势危。
那个时候始皇帝正好任命赵高为十八公子胡亥的老师。
恰巧印证了占卜的结果。
太卜令虽然十分惊骇，但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赵高为人谦逊，很会办事，再加上自己想知道陛下的行踪和想法，需要和赵高互通消息。
一来二去，二人算是有几分交情。
胡亥曾经私下找过他，他也对胡亥表现的十分客气。
现在居然告诉他，赵高死了？！
太卜令忽然很迷茫。
对贞人来说，用同一件事情反复敬问上天，是大不敬！
代表着贞人对神明的轻慢和不信任，质疑上天第一次给出的答案不够准确。
上次始皇帝私下找到他，他不敢说自己私下占卜了嗣君人选和国运。
那样陛下一定会治他的罪。
只换了一个问问题的角度，重新占卜一次。
当时的兆纹已经有自相矛盾的征兆。
他难道真的像胡毋敬说的，不敬鬼神，已经看不清未来？！
太卜令双手抱着龟甲，哆哆嗦嗦不敢靠近火源。
他的内心天人交战。
占卜的规矩：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
意思是说，第一次占卜，神灵会告知结果；如果一而再、再而三地就同一件事占卜，就是亵渎，神灵就不再告知了。
渎神罪可大可小。
占卜失灵只是最轻的。
身死族灭，甚至天降灾异，危及社稷都有可能。
渎神者，神弃之；神弃之国，兆未成而社稷崩。
太卜令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神职者，他是一个贪恋世俗权力的庸俗之人。
可这个立嗣的关键时刻，他身为神职者的责任感站了上风。
他顶着十几双眼睛虎视眈眈的目光，恭敬地朝向始皇帝跪下，将龟甲高举过头顶，沉声道：
“臣已得私兆，不敢复卜以欺神。
“陛下若必欲公卜，臣请先自劾私卜之罪，去职，由新任贞人代卜。”
嬴政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
太卜令所谓的私卜，就是自己曾经私下问过太卜令关于立储的事宜。
当时太卜令得出的结论是，吉于戎而凶于嗣！
嬴政怎么可能接受这个结果！
他不仅不接受，还不愿意让任何其他人知晓这个结果。
嬴政说道：
“前卜过疏，未择日，其占不足信。”
胡毋敬说上次卜算是受到了天象的影响。
他就不信了，这次还会得到凶兆！
太卜令跪地不起，说道：
“陛下信臣，臣感戴泣下。然明知故为慢神之举，不惟不吉，且恐以王命凌天威，祸延社稷。”
以王命凌天威？！
嬴政听到他这样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王权什么时候向神权低过头？！
太卜令执意不卜，不就是告诉天下人，上次占卜的结果不尽如人意吗？！
李斯注意到始皇帝嘴角那抹轻蔑的笑。
不屑中又带着挑衅，大有你可以试试看的意思。
他不禁心头一跳。
上次看到这样的笑容，还是在陛下听说侯生、卢生卷钱逃跑的时候。
上上次是泰山封禅遇到大雨。
这哪是笑啊，这分明是开大招的前摇！
丞相不知道什么是前摇，但他知道再不做点什么，陛下又要搞出惊世骇俗的事情。
以违抗王令罪杀了太卜令？！
那后果李斯不敢想。
这太子还立不立了？！天下人又会怎么看长公子！
李斯清了清嗓子，恭敬道：
“臣闻立嗣，国之大事也，虽慎之又慎，亦不为过。
“今大秦贤才济济，太卜令既自陈不任贞人之责，莫若更择其人，以昭敬慎。
“惟陛下裁之。”
天大地大，陛下最大。
不就是占卜吗，这个人不干，有的是人干。
咱快别生气，赶紧把事情办了！
经李斯一提醒，嬴政也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把立嗣的流程走完。
等大朝会结束，让太子监国，自己就可以放心地去巡游。
嬴政沉声道：
“既然如此，此次占卜即由卜师主之。”
太卜令如果因为生病或者出使等原因无法占卜，由卜师全权代行灼龟、命龟，主持国之大贞，是太卜的法定副手。
至于原本这个太卜令……
嬴政不打算在立储这个节骨眼动他，以免天下人过多的解读和揣测。
况且，留个绊脚石给太子立威也不错。
想到这，嬴政心情又明媚起来。
卜师很快到来。
他拿着已经准备好的龟甲。
卜师俯身对龟甲宣读准备好的命龟辞：
“始皇帝政欲立长子扶苏承先君之祀，主秦国宗庙。敢问神明，其事吉利乎？
“有无内乱、短祚之祟？龟其直言，毋有隐匿。”
之后按照正常流程在龟背钻、凿凹槽，然后点燃荆枝，用火烘烤龟甲背面的凿坑。
龟甲受热炸裂，发出“卜”的声响，正面生出裂纹。
重臣们都伸长了脖子关注着龟甲的变化。
原本嬴政在私下进行卜算，不会记录在龟甲上，就是防止万一出现凶兆，影响储君在臣民中的威信。
但上次嬴政询问三公九卿关于立储的看法。
扶苏获得一致支持。
这让嬴政的心态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从以前小心谨慎层层呵护，到如今看热闹不嫌事大。
甚至隐隐有一种较劲的心思。
嬴政甚至想知道若是扶苏因为占卜立储受阻，对方会作何反应。
卜师取过龟甲，仔细辨认兆干、兆枝以及纹路色泽的曲直。
他激动地开口道：
“龟坼主干平直贯通，旁纹舒展不侵，通体温润透亮，此乃玉兆，大吉也！
“今所贞长公子扶苏，若立为冢嗣，上能奉列祖血食，下能镇抚秦土，君臣无隙，国无内争。必使大秦年祚绵长，四宾归服！”
嬴政露出笑，从王座上走下来，拿过龟甲仔细观察，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后他命令早已准备好的筮人，进行蓍草筮占仪式。
卜师将龟甲放在一侧。
筮人捧蓍筒上前，诵祷命筮辞：
“今日以龟预占长子扶苏立储之兆，纹路和顺。今以蓍再问先祖：此人主祀，内外安宁、无篡乱之祸否？愿卦象相协。”
筮人诵毕，朝蓍草三揖，而后焚香一炷。
准备仪式结束后，筮人开始进行大衍筮法四营十八变演算。
演算完成，筮人面带喜色，高声宣告卜筮的结果：
“揲蓍得本卦《泰》，下乾上坤，天地交和，朝野同心。六四、上六二爻转阴为阳，上坤化离，变卦为《大有》。
“本卦泰，主宗室无隙、上下和顺，国基已定。动爻六四、上六，意为早期能联盟诚信，中期能除弊鼎新。
“变卦大有，乾君配离明，疆土万民尽归王室，拓土兴霸，财赋充盈。终成盛世，无所不有。
“上上大吉，上上大吉啊！”
筮人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似乎是因为自己能见证这一历史时刻而高兴。
他面色潮红，继续说道：
“一卦主内安，一变主外盛。
“内和外王，既能安定公室纷争，又可兼并诸侯、坐拥四海，是承守基业再开霸业的双层大吉。”
卜师也很兴奋，躬身禀报陛下，说道：
“龟兆和卜筮均为吉，立扶苏为冢嗣，国祚必然昌盛无匹！”
始皇帝难得露出笑容，想当年他继位太子都没得到这么好的卦象呢。
泰卦，说明继位平顺，没生什么波折。
大有则更厉害，象征着如日中天、无所不有的鼎盛局面。
泰之大有，代表着天地自然交泰之后直接转化为大丰收，几乎没有内部阻力，简直是天命圣王的理想剧本。
这臭小子这是走的什么狗屎运！
正在府里咸鱼躺的二凤听说了这个消息，整个人都惊呆了。
始皇帝给他的信件里，将占卜结果告诉了他。
先是勉励了一番，然后警告他，务必不能骄傲自满，必须戒骄戒躁，砥砺前行。
二凤对着卦象的名字发呆。
前世他在玄武门之前，最晦暗的那段日子里，曾经占得一卦，为“坤之泰”。
坤卦，对应他当时的困境，被压迫、被挤压到极致、根基动摇。
“坤”卦发展到极致，物极必反，会骤然变为“泰”卦。
意味着从纯粹的承受到主动的扭转，重新构建了“天地交而万物通”的和谐局面。
他登基之后，丝毫不敢停歇，任用贤能，虚心纳谏，将国家从战乱的废墟上推向了盛世。
足以匹配“泰”卦。
而今生，他起手就是“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