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真是有意思,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在匈奴王庭参加蹛林大会呢。
今年就要为给大秦皇帝带什么礼物而伤脑筋!
秦国的大朝会上,会有专门的进贡仪式。
属邦都尉不会以自己的名义进贡,而是以朝廷官员的身份,统领归附的少数民族使者,在大朝会上向天子进献部落贡品。
在大朝会当日,部落首领亲自献出特产,比如玉石、兽皮、药材、良马、奇禽异兽等等。
还要向始皇奏报贡品名目、部族户籍与贡赋情况。
献礼是朝会固定环节,象征臣服内属,无贡物则视为不臣。
提到这件事,林胡首领立刻喜笑颜开,支棱起来了。
他对叱奴野挤眉弄眼,嘲讽道:
“有些人,是没资格参加大朝会的,让他跟着瞎操什么心!”
秦朝大朝会,只有正式受秦廷册封的臣邦君长,持有印绶, 才有资格登正殿的大朝。
在场三人中,林胡首领和叱奴野才是被始皇帝正式册封的属国都尉。
至于苏力德,那是谁啊?
苏力德彻底忍无可忍,爆发了,吼道:
“你到底有完没完!
“我让着你,是看在你一直对兰氏和白羊多有照顾的份上!
“别以为我就怕了你!”
他把大部分牲畜资产都让给林胡,就是为了弥补战利品分配不均的问题。
谁能想到,林胡首领竟然还不满足。
匈奴王庭大乱。
未来来此投奔或者攻打他们的匈奴部族只会多,不会少。
这个时候,他们还用得着为了一些部族人口争得脸红脖子粗?
事实上,他们现在,真正面临的困境是人数多而牲畜少!
必须想办法解决生存问题。
这时候林胡首领不想着去哪搞吃的,只惦记着那点分配,有什么用。
他就算把所有人都给林胡了,冬天又能活下来几个?!
林胡首领脾气也上来了,上前一步抵在苏力德面前,怒声道:
“我用得着你让?!”
叱奴野简直无语了,这俩不行就打一架,在这儿斗嘴,都是小孩子嘛?!
恰在此时有士兵在大帐门口禀报:
“都尉,出事了!”
三人齐声道:“进来!”
话音一落,他们又看向另外说话的两人,同时冷哼一声。
进来的是白羊士兵。
叱奴野开口问道:
“何事?!”
士兵回答:
“騊駼商队被袭击了!”
苏力德追问道:
“人员损伤如何?!”
林胡首领也关注着几人的对话,难得保持沉默,用心倾听。
士兵回答道:
“商队人员损伤大半,不过騊駼首领还算安全。
“我们发现的时候,对方派出好几百人在追击,兰戈当户带兵将敌人打退,才救下商队众人。
“商队的货物全部遗失了。”
苏力德沉声道:
“追击的是什么人?!”
士兵不确定道:
“看对方的人数和装备,不像是普通的盗匪,似乎是三角城(肩水三角城,今金塔县)的大翕侯。”
三角城?!
三角城是月氏东北边防重镇,由月氏的大翕侯驻守,管控着狐奴水通往居延的通道。
月氏的翕侯类似周天子分封的藩侯,高度自治。
他们有固定牧场、河谷、城邑,世代管辖,即使是月氏王也不能随意撤换。
其对领地内土地、畜群、附属部落有全部支配权。
要说抢劫,匈奴人才是行家里手。
苏力德忽然笑了,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比起辛苦劳累的迁徙,显然去抢现成的,才是性价比更高的选择。
叱奴野忍不住咂舌:
“居然敢抢秦人的东西,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林胡首领呛声道:
“说得好像这种事你们没干过似的。”
叱奴野抿唇。
能不提这茬吗?
他们都差点被打灭族了,是什么光荣的事情吗?
林胡首领也意识到失言,他轻咳了一声缓解尴尬。
“这次我们提前分好战利品!”
苏力德正有此意,吃一堑长一智。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林胡首领精明有余,眼界不足,不适合长时间一起共事,他也不想占林胡首领的便宜。
按照大秦律令,属邦所有边境征伐、跨部落冲突及出境作战,都必须上报中央典客,再奏皇帝。
只有拿到诏令才能调动部族士兵。
君长只有在外敌主动攻入属邦地界时,才可临时集结部众自保。
且击退敌军后必须立刻停战,不得追击出境,主动报复。
私自出兵攻打外族等同谋反,朝廷有权发兵剿灭,废除君长爵位,收回属地。
但苏力德可没打算老老实实遵守律令,等消息传回咸阳,皇帝再下令,黄花菜都凉了。
一来一回,怎么可能赶上大朝会的朝贡。
兰氏部族还没有正式接受朝廷册封,按照律令属于外臣邦,是不受《属邦律》约束的。
所以这次,只能兰氏出人,林胡和白羊出物资和后勤人手。
至于在居延屯田的秦卒们,听说商队被抢,各个义愤填膺。
这些物资都是他们过冬的重要保障。
没了御寒的皮毛,冬季可能度日如年。
但他们受的约束远比这三个匈奴部族更严格,只能干看着。
最后三人商议,白羊和林胡提供军粮、战马、及自制武器。
至于秦军制式武器和铠甲,他们是不敢借的。
白羊和林胡要大翕侯宝库里的所有珍宝作为战利品。
他们瓜分珍宝之后,正好有礼物向天子朝贡。
所有出征的士兵都出自兰氏,最后获得的土地、人口、粮食也归兰氏所有。
定下计划后,他们开始分头准备。
同时他们还将此处的详细情况写了一封奏报,上报上将军蒙恬,并由蒙恬转呈朝廷。
其中详细说明商队损失的人员和财产。
将商队的遵纪守法和大翕侯的贪得无厌都绘声绘色表现出来,让二者呈现鲜明对比。
整份奏报写得义愤填膺,让每个看到的人都忍不住想要报复月氏!
居延的妇孺都是收拢来的兰氏残部。
他们在奚云的带领下,正在绣出征用的旗帜。
是的,奚云穿越重重大漠,来到了居延。
说是为了照顾弟弟,实际安了什么心思,大家都懂。
自从和冒顿彻底决裂之后,苏力德的心结反而解开了。
害死他父亲的凶手和迫害他的族人,如今都已经不在。
他没必要执着于过去的仇恨不放。
现在,苏力德正在一点一滴从头建设一个新的兰氏,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家。
他不再像以前一样排斥奚云。
两人的关系突飞猛进,只差一个仪式。
奚云也是被兰氏族人认可的主母。
部落里的物资实在匮乏,连几匹像样的厚锦都没有,甚至丝线都少得可怜。
她让人将部落里鞣制好的柔软皮革收集到一起,将其中颜色相近的拼接缝制成一块大的旗面。
然后用重色皮质裁剪出图案,用贴皮工艺缝制在旗帜上。
原本可以用更简便的高温铜模烙印而成,但是兰氏族人逃命都来不及,甚至连牛羊都来不及带。
大型的铜制模具早就不知道遗失到哪里了。
奚云将擅长手工的妇女聚集在一起。
大家围坐在草地上,一针一线小心地缝制着旗帜。
一切都是全新的开始。
希望出征的儿郎们能平安归家,带来充足的食物和御寒的衣料。
也带回来活下去的希望。
匈奴人没有文字,他们的旗帜上是部落的图腾。
兰氏的图腾是一匹青白色的驳马。
很快一匹身姿矫健的骏马就出现在旗帜上。
骏马旁边还有两个大家看不懂的字符。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好奇道:“这是什么?”
奚云笑道:“这是秦人的文字,意思是兰氏。”
小姑娘眼睛紧紧盯着这两个字,似乎想要把这两个字刻在心里。
她嘴里喃喃道:
“兰氏……”
小姑娘的嘴角带着笑。
好像此刻,陌生的字符有了熟悉的亲切感。
这是她们部族的名字。
三个部落首领达成一致意见。
整个居延都动了起来,伐木的伐木,磨刀的磨刀。
有人负责喂马,检查马匹状态。
有人负责蒸烤肉干、制作干酪,甚至还向秦人学习,制作了糗粮和豆酱。
兰氏族人勒紧裤腰带,将部落里现存的肉和盐全部拿出来,以保证战士们有足够的体力维持高强度的战斗。
白羊和林胡虽然不能出借刀剑战甲,但是他们将自己部落里最好的战马都拿了出来。
投降的挛鞮氏残部找到苏力德,也要求加入战斗。
他们知道,只有参加战斗才有资格分战利品。
他们的情况虽然比兰氏好一点,但也不足以支撑他们度过严冬。
加上他们,兰氏的战士已经接近万人规模。
这次兰氏可算是孤注一掷了!
不论男女老幼,部落里只要还能动的人都积极参与到战争的筹备工作中。
大翕侯也就是贪心了一下,看到騊駼商队的物资太丰富而眼红。
他要是知道自己招惹了一头饿急眼了的狼,一定肠子都悔青了!
出发之前,苏力德进行战争动员。
他站在高地上,看着下面参差不齐的部落战士,心中感慨万千。
他们的战士,连像样的皮甲都凑不齐!
人人都背着弓,挎着剑。
但弓是自制的竹弓,威力值得商榷。
刀剑更是形制不一,有长有短,有直有弯。
一看就不是常胜之师。
对于见惯了朔风营整齐划一、装备精良的压迫感,再看手里的兵,才知道什么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苏力德叹了口气,他们现在除了一条命,也没什么可以依仗的。
战马是从白羊林胡暂借的,虽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还算毛色顺滑。
好在兰氏和挛鞮残部短矛鋋的数量还比较可观,一路逃跑,也没把武器丢掉。
苏力德高声道:
“兰氏部落的儿郎们,父老兄弟们!
“抬头看看这苍天!
“往年的这个时候,我们的羊圈里挤满了肥硕的牛羊。
“我们的女人在缝制冬日要用的皮裘。
“我们的孩子自由自在地玩耍。可今日,你们再看看四周!
“我们的粮袋空了!我们的皮袍破了!羊圈的栅栏被风吹得咣咣响,里面却没有几头牲口!
“女人小孩都在饿肚子!”
他沉声问道:
“这个冬天,我们该如何度过?!”
下面的战士们一个个低下了头,默默握紧手中的武器。
“商队去西边行商,带回来了过冬的粮食、牲畜和皮毛。可结果呢?
“全被月氏的大翕侯抢了!
“他把我们的马匹牵进他的马厩,把我们的粮食堆进他的库房,把我们的皮毛铺上他的床榻!”
“他抢走的是物资吗?!
“不——
“那是冬日里我们女人身下最后一张御寒的皮子,是能让我们孩子熬过寒冬的最后一粒粮食!
“那是我们族人的命!
“是我们冬天活下去的希望!
“他不想让我们活!
“我们能束手待毙吗?!!”
兰氏的战士们高声喊道:
“不能!”
“不能!!”
“不能!!!”
苏力德激动道:
“我们有锋利的武器吗?没有!
“我们有坚固的铠甲吗?没有!
“我们有的只是一腔热血和勇气而已!
“兰氏的战士们!
“你们扭头看看自己的身后!”
“那些饿得直不起腰的老人,那些穿着破烂兽皮衣不蔽体的女人,还有那些瞪着大眼睛、还不知道什么叫死的孩子!
“那是我们的血肉至亲!”
不少战士回头去看,他们的家人在不远处给他们送行。
她们将家里仅存的粮食,御寒的衣服,甚至盛水用的水囊都塞给他们。
那是一双双担忧又期盼的眼睛。
她们在等着他们,等着胜利的消息。
苏力德继续说道:
“我们若是退缩了,
“明天,
“我们的孩子就会变成月氏的奴隶!
“我们的女人就会变成他们的玩物!
“我们的头颅就会变成他们庆功的酒器!
“我们不能退!
“也退无可退!
“冬天没有粮食,会死!
“没有御寒衣物,会死!
“没有牲畜,还是死!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我们为什么不拿起弓箭,跨上战马,像个真正的草原男儿一样,在冲锋中死去?!
“我们要让月氏人知道,惹怒了兰氏,会是什么下场!
“拿起你们的弓,背上你们的箭!
“今日,我们不求长生天怜悯,我们只信自己手中的刀!
“我们要踏平三角城,
“拿回被劫的货物,抢回越冬的粮草。
“用敌人的鲜血,洗刷兰氏的耻辱!
“我们要重新夺回兰氏的荣誉和尊严!
“让胆敢欺凌我们的敌人,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