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琮提的这个人,倒是二凤没想到的。
司马迁在《史记》记载了东陵侯召平的相关事迹。
虽然只有寥寥数语,但能在惜字如金的史官笔下留名的,必然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召平者,故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贫,种瓜于长安城东,瓜美,故世俗谓之‘东陵瓜’,从召平以为名也。
是说召平曾任秦朝的东陵侯,秦亡后沦为平民,家境贫寒,在长安城东种瓜为生。
他种的瓜味甜美,世人称为“东陵瓜”。
史记中之所以记载他,是因为他的一次劝谏。
召平后来成为萧何的门客。
汉十一年,陈豨造反,汉高祖刘邦亲自率军讨伐,到了邯郸。
战事还未结束,淮阴侯韩信在关中谋反,吕后采用萧何的计策诛杀了韩信。
高祖听说韩信已被诛杀,就派使者将萧何升为相国,加封五千户食邑,并派遣一名都尉率领五百士兵作为相国的卫队。
众人都来祝贺,只有召平前来哀吊。
召平对相国萧何说:
“您的祸事从此开始了。
“陛下风餐露宿在外作战,而您留守朝中,并未经历箭石之险,却反而得到加封和设置卫队。
“这是因为淮阴侯刚刚谋反,皇上对您起了疑心!
“设置卫队护卫您,并非宠信,而是监视。
“希望您辞让封赏不要接受,并把全部家产钱财都捐献给军队,这样皇上才会高兴。”
萧何听从了他的计策,汉高祖果然非常高兴。
召平在大秦时身居彻侯的高位。
秦朝灭亡他没有转投大汉继续追求荣华富贵,也没有处心积虑为大秦报仇雪恨 ,而是随遇而安在都城种瓜。
他还在品种改良上做出了一番成就。
其人政治眼光毒辣,淡泊名利也不为声名所累。
且当萧何身居高位、风光无限之时,召平没有随波逐流恭维吹捧,而是十分正直地指出其所面临的困境,是难得的隐士。
没想到,嬴琮识人的眼光还不错。
嬴琮如果知道二凤对他的评价,一定受宠若惊。
嬴琮身为皇孙不能随意前往先祖陵寝。
要不是这样,他早就去拜访召平了。
他没想到,早在两千年以前,前辈就已经采用人工选择的方式来育种了。
召平种瓜时,会在瓜田里做上标记,专门挑选那些最大、最甜、外形最漂亮的瓜,等它们完全成熟后,单独收取种子。
召平还会仔细进行栽培管理。
如果瓜藤上结的瓜过多,召平还会摘除多余的瓜,让养分集中供给选定的那一个,确保其长得更大更甜。
嬴琮和召平常有书信往来,神交已久。
他能感受到召平对种植和技术的热忱和纯粹。
这样热爱土地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
召平就是他的前辈和楷模啊。
二凤低头不言。
召平品行能力没的说,就是这个身份……
他现在是大秦的彻侯,是权力顶端的那一撮。
召平是广陵人,虽然是姬姓召氏,却是根正苗红的楚裔。
而且召平还在昌平君和秦廷翻脸之前,激流勇退。
他从容地选了个远离朝廷争斗漩涡的职位,安然地躲过了被清算的政治风险。
经过芈夫人事件,二凤打算没什么事就对楚裔势力敬而远之。
楚裔对秦廷和陛下颇有怨言,不定什么时候就坑了自己一把。
况且召平还担任一个重大的使命——看守皇陵。
这人不是说调就能调的。
嬴琮见二凤似有为难,也知道此事恐有不妥。
他不在意地摆手道:
“父亲如果为难就作罢吧。”
二凤摇了摇头:
“无妨。”
儿子难得开口,他怎么着也得争取一下。
如果不是怕始皇帝多心,这个人没什么不能用的。
召平没有站在昌平君一面参与叛乱,就说明了他是个识时务的人。
他对嬴琮说:
“召平厌倦政治斗争,恐怕不愿意当你的劝农丞。
“你得想法子把他劝明白,让他愿意出来做官。
“至于陛下那里,你不用担心。”
又过了几日,二凤面见始皇帝,李斯也在。
嬴政将手中的文书放下,说道:
“尔来正值其时。朕方与丞相议此事。前日所奏置劝农令丞之议,汝详言之。”
二凤说道:
“昔在九原,嬴琮更冶铁犁,创耧播之器,耕垦下种之功数倍于旧,民力耕之时大减。
“其事上达于朝,治粟内史欲将其器遍行天下。
“若关中山川、淮泗诸壤,水土温润,得此犁耧,宿麦既收,民尚可急种菽藿、蔬谷之属,一岁两收。
“然事势未如所料。
“臣闻东海、会稽诸郡,竟有百姓毁弃农器者。
“初,臣以为,其黔首怀逆秦之心,愚昧不奉政令。
“后与嬴琮论其事,方知所造铁犁宜于旱地,若施之水田,则力钝功微;
“且无法用人力牵引,一器需二牛共役,耗民畜产甚巨,是以乡闾怨怼。
“大秦幅员万里,四方水土寒暖各异,关中利便之农法,移于他郡未必相宜。
“强令推行,适得其反。
“宜置专官之署,随其山川土宜而布农术,而后,谷、肉、果、蔬之产才可岁增矣。”
他话音一落,嬴政和李斯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江东那一片的情况,他们显然都是知道的。
他们和太子之前的想法是一样的。
那边是曾经的吴楚繁华之地,离咸阳又太过遥远。
政令难达,使有的人生了悖逆之心。
这也是嬴政着急东巡的最重要原因。
除了厌胜术和祭祀山川河流,东巡最重要的目的就是炫耀武力。
让心思活络的人见识到王师的威猛,不敢升起反心。
同时嬴政还会核查各地的武备情况,严查兵器甲胄丢失盗用的问题。
如今太子却从另一个角度思考问题。
二凤接着说道:
“立此署,不止为劝农,亦广朝廷之耳目。
“凡某郡某县,地之高下、水之潦旱、播种之早晚、收成之丰歉,皆当登于册,上于朝。然后量其土宜,以定税赋。
“且与郡县文书相参,上下互应,则吏不得隐匿。朝廷以是检查诸郡,亦补治理之阙。”
当今的大秦,中央尚未设立专门的农业技术推广机构。
只由地方上的农都尉、田啬夫充当农技推广的核心力量。
一方面是由于大秦是第一个统一的大一统王朝,各项组织架构都不完善。
权力制衡、组织的弹性和纠偏机制都不完备。
以前国土面积小,治粟内史完全可以身兼数职。
国家广大之后,工作量成倍增长,他也无暇做到面面俱到。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农业技术更新和迭代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
在当今内政人才紧缺的前提下,将人手放在征收赋税、调控经济和管理国家财政支出上,显然更为合理。
但有嬴琮这个人才就不一样了。
农业技术必然井喷。
到时候没有专人进行推广,有先进技术却无法让百姓们加以利用,白白浪费掉,二凤简直要心疼死。
改革组织架构,成立劝农令丞,实际是将治粟内史的部分权力分拨出来,是他抓住帝国钱袋子的第一步。
劝农令的职能属性导致了其必然需要制种育种的良田。
自然而然会逐步接手京城附近的皇家园林、苑囿、池泽等。
始皇帝认可似的点点头:
“卿所言诸利,及设官之由,文书之中已一一详备。
“朕与丞相熟计之,其职掌、行法、考课之条,亦皆周密。今独于司属之选,卿意属谁?”
二凤直接道:
“臣推荐臣长子嬴琮。
“此子久在九原,亲历铁犁耧车之创制,深知农器之利病、地力之刚柔。
“又曾与治粟内史沟通,明悉各地风土殊异,非夸夸其谈。
“若使其掌劝农之司,上可领承朝旨,下能通达乡野,使良法不滞于文牍,实技得施于田畴。”
嬴政二人对太子推荐的这个人选丝毫不意外。
可始皇帝皱了皱眉,没有第一时间应允,而是问道:
“劝农丞可有适当人选?”
二凤直言道:
“东陵侯。”
他话音一落,大殿气氛立刻怪异起来。
始皇帝面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
李斯更是惊诧万分。
他赶紧清了清嗓子,拼命朝太子使眼色。
太子看了他一眼,明显读懂了李斯的暗示,可惜却并没有要改口的意思。
李斯内心暗骂,却不能开口明言,急得恨不得在原地转圈。
这届队友,太难带了!
始皇帝看了看一脸坦然的太子,又看了看在一边着急上火的丞相,冷哼一声。
二凤可不管始皇帝的低气压,还在心中吐槽。
哼什么哼。
有些人,不哼一声,好像就不会说话似的。
始皇帝开口:
“李斯,丞相府中案牍已尽乎?卿尚徘徊于此,岂欲朕为你另置一榻?!”
原本李斯正在搜肠刮肚想要救场,闻言赶紧将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惶恐卑微躬身行礼道:
“臣愚昧,谨受教。不敢久留,敢请告退。”
说完便麻溜后退离开。
太子啊,不是老臣不想救你,老臣尽力了!
您自求多福吧!
始皇帝一个眼神扫向身后众人,内侍们也鱼贯而出。
他们早已习以为常,这些日子陛下和太子议事,都不喜旁人在场。
随着殿内人都走完了,始皇帝这才从座位上站起身,踱步到二凤身边,阴阳怪气说道:
“尔目力甚佳,竟独取东陵侯。汝知彼何人乎?”
二凤回道:
“东陵侯召平,善为圃。所种之瓜,其色如碧玉,其大如斗,味甘美异常。
“臣不识其人,但识其能。
“若以其术播之于粟、麦、稻,则仓廪实,黎民饱,四海之内,何患饥馑矣。”
始皇帝可不会被这套夸张的说辞诓骗。
天下擅长种地的农人多了,没见有哪个人,能以一人之力,让天下无饥!
别人就不说了,骊山行谷里的苑啬夫还能在冬天种出蔬菜呢,怎么不见扶苏对他青睐有加?!
说白了,不还是在意东陵侯的身份和影响力!
嬴政冷声道:
“尔不识此君?!朕来告诉你!
“昔嫪毐反,谋攻咸阳。有密告朕者,朕乃使昌平君平之。尔可知告者是谁?!”
谁?
不会是东陵侯吧?!
二凤听得嘴角直抽抽。
召平要是当年那个告密者,您还派他去芷阳守皇陵?!
您是丝毫不担心搅扰帝太后的长眠啊!
杀人诛心莫过如此!
始皇帝这么记仇的吗?
嬴政接着说道:
“时召平为嫪毐门客,年未及弱冠,而能果敢若此。
“其为广陵人也,为昌平君所器。
“后征三晋,屡立战功,积功至伦侯。朕罢昌平君前,东陵侯已求守陵之任。”
二凤越听眼睛越亮,人才啊!
召平对时局把握十分精准,且是个知道什么时候该抽身离场的聪明人。
而且他也是个念旧的人,没有落井下石,顺从上意,狠踩昌平君一脚。
但他这种不选边的态度,在皇帝的眼里,就是僭越。
他为了明哲保身,选择去守皇陵。
要知道守陵可是个苦差事。
日子清苦,饮食清淡,也不允许有娱乐活动。
而且基本上相当于彻底告别了政坛,没有继续晋升的可能。
不过显然始皇帝对他的识趣很满意,进爵一级成了彻侯。
他和军功卓着的王翦、蒙恬平起平坐。
这种政治眼光极其敏锐,还念旧情的老实人已经不多了。
放在嬴琮身边最为合适。
而且嬴琮好像很欣赏召平,想必召平的建议他也能听得进去。
二凤激动道:
“若此,召平岂非最佳之选?”
始皇帝心底火起,怒道:
“尔以为,朕何故言此!!”
二凤沉吟。
始皇帝故意提起召平是昌平君旧部,且在关键时候没有站在昌平君那一边。
他告诉自己召平的出身和过往。
表面上,这是敲打,是警告自己不要和楚裔臣子交往过密。
要是别人,这个时候肯定已经退缩,且战战兢兢请罪了。
可实际上,在二凤看来,身为帝王,愿意说这些,本身就说明嬴政对他极为信任。
嬴政就见他呵斥过后,太子不仅没有诚惶诚恐,反而还笑得十分灿烂,对自己深深一揖,喜滋滋道:
“臣知陛下信臣,犹如臣爱重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