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35年五月初四。
会稽郡吴县。
项梁正在书房里看书。
父亲项燕兵败之后,他带着侄子东躲西藏,最后逃到吴中,才算是安定下来。
他身负国仇家恨,在吴中暗中积蓄反秦力量。
项梁凭借着自己的身份和才能,在吴中广结人脉。
凡有大型徭役、丧葬,项梁常主持调度,借机考察子弟、结交豪杰。
站稳脚跟以后,他便开始暗中培养私人部曲。
这些人明面上是他的宾客子弟,实际上与私兵无异。
按照秦律,这是触犯死刑的大罪。
可他在地方极有威望,官府需要借助他的力量来组织民夫力役、协助官府征税。
因此官府也不会刻意与他为难,自然也没有发现他用兵法战阵训练私兵的事情。
项梁受贵族精英教育长大,应对这些完全游刃有余。
但是他家大侄子的教育问题,却让他一阵头大。
项籍身负重瞳异相,项梁对他抱有很大的期待。
重瞳代表天命、圣王、雄主、绝世奇才,是大贵之相。
上古圣王虞舜和造字圣人仓颉、还有晋文公重耳都是重瞳。
项梁不求项籍能像虞舜一样成为圣王。
能像晋文公那样成为一霸,他就算是对得起先祖和父兄了。
他对项籍可谓倾注心血,项籍确实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
但是天才难免骄矜。
不论学剑术武艺还是谋略兵法,项籍都是一学就会,导致他只学个皮毛就很难再虚心学下去了。
项梁很担心。
这样自傲,上了战场很容易轻敌吃大亏。
正在项梁胡思乱想之际,项籍佩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便坐到下首桌案旁,拿起大壶咕咚咕咚喝起水来。
项籍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
他掏出怀中的锦帕擦了一把脸,又从桌案上拿起竹扇呼啦呼啦扇了起来。
他脸上的红晕半天都没有下去。
“叔父,今天真热!”
项梁看他真的热坏了,担心他中了暑气。
项梁也从怀里掏出帕子,又从青铜盉里将菖蒲药酒倒在帕子上,把帕子浸湿。
随后,项梁起身走到项籍身边,想用湿帕子擦孩子的额头和耳后降温。
项籍看到叔父伸过来的手就不自觉往后躲,一把抢过帕子,不满道:
“叔父,我不是小孩子了!”
项梁直起身哈哈笑道:
“是啊,我们籍儿已经及冠,不是小孩子了,以后该改叫项羽!”
五月阴阳相争、毒气大行,是一年中的恶月。
家里人在四月提前选吉日给项籍加冠,避开恶月。
他和几位近亲给项籍取字,为“羽”。
籍,簿书也。
耤本义是以农具借力耕田,因此引申出凭借、依托的意思。
人有籍,才算有归属、有立身的凭据,籍是人的依托。
羽,是飞鸟的依托。
他们希望项籍以后能如飞鸟振羽,勇猛矫健、纵横天下。
他们项家世世代代为楚将。
将军喜欢羽毛。
箭矢尾部坠着羽,军旗上装饰着羽旄,加急信上插着羽,连将军的帽子上都装饰着鹖鸟的羽毛。
他们现在暂时蛰伏于此地,项籍的冠礼也只是在家族内悄悄举行。
冠礼之后,项梁就可以把家族事务陆续转交到项籍手上。
这次将五月初五祭祀及相关活动的筹备工作,全部交给项羽,以培养其统御之能。
项籍用沾着菖蒲酒的帕子擦了一把脸,果然好上很多。
酒液蒸发带来丝丝凉意,项籍脸色也恢复正常。
“叔父,您竟然取笑我!字都是给外人叫的,您怎么能这么叫我!”
项籍眉毛一竖,抗议道。
“哈哈哈……”
项梁大笑着转身回到自己座位。
似乎是意识到失态,项梁顶着自家侄子谴责的眼光,清了清嗓子,回到正题,问道:
“重五的祭祀准备的如何了?”
如果说五月是恶月,那五月初五就是恶月中最凶险的日子。
在这天会进行驱蚊辟邪的仪式。
兰草是杀菌驱虫的香草,人们会在五月初五采兰沐浴,祛除秽气。
人们还会在家门口悬挂菖蒲、艾蒿,随身佩戴茱萸、兰草香囊,用来驱虫防毒。
江南五月多雨,江河涨水、洪涝频发,淹没田宅,人们认为是水中蛟龙作祟。
同时,五月初五苍龙星宿正南中天,龙气最盛,是沟通龙神、平息水患的最佳日子。
因此吴越水乡的人们也会在这时候举行祭龙大典。
取悦龙神,禳除水灾。
同时震慑水中山精水怪,祛除五月瘴毒疫病。
他们会将船只刻成龙形,划船迎龙神,同时还会用黍米包裹树叶投入水中,作为祭祀水神、龙神的祭品。
项籍听到叔父问话,回道:
“香囊已经提前缝制好,也已经填充完毕,只等分发。
“沐浴的兰草也准备好了。
“龙舟和划船的水手都安排妥当。
“都是经过训练的家族子弟,您放心吧。”
项梁询问道:
“祭品如何?”
项籍自信回道:
“竹筒黍已经上锅,我刚才就是从厨房那边过来的。
“连捆扎用的五色丝线都准备齐了。”
项梁不放心,连续问了好几个问题,项籍全部对答如流。
项梁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但见项籍说着说着就陷入沉默,表情严肃,似乎很伤感的样子,项梁关切道:
“怎么了?”
项籍低头抿唇,语气低沉道:
“我听人说,屈子就是在五月初五这天投江的!”
----
项梁叹道:
“屈子心怀报国理想,对内革新吏治,对外联齐抗秦,深受怀王信任……
“然朝堂内外奸佞横行,靳尚、令尹子兰、甚至怀王宠妃郑袖,都是逼死屈子的罪魁祸首!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他就是太清醒了,才会如此痛苦!”
项籍显然也知道屈原的过往,惋惜道: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大丈夫能屈能伸。
“偏偏屈子却说‘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郢都城破,然楚国未亡,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屈子若留着有用之身,或能挽楚国的危局!”
项梁诧异抬眼扫了项籍一眼,问道:
“你真这么想?!”
项籍点头:
“我听说晋文公重耳曾经流亡国外,颠沛流离,甚至被农夫羞辱,遭受无数刁难和白眼。
“他遭遇多次刺杀,缺粮挨饿、亲信离散,数次濒临绝境,却始终不改其志。
“越王勾践战败,为夫差牵马,受尽折辱。但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二十年,最终灭吴雪耻!
“成大事者,隐忍蛰伏,才能厚积薄发!”
项籍的想法未免太过乐观,项梁摇头道:
“昔年白起发动鄢郢之战,水淹鄢城,屠戮数十万楚人。
“随后攻破楚国四百年都城郢都,焚毁先王陵墓,楚顷襄王仓皇向东迁都。
“楚国失去富庶的江汉之地,根基已毁,复兴再无可能。
“屈子不愿苟活乱世、同流合污,不愿亲眼看着祖国彻底覆灭。”
项籍不以为然,沉声道:
“当是时,楚虽失其半壁,然制度未毁,宗社犹在,实未至不可为之境地也。
“扶大厦将倾虽难,还能难得过我等如今做的这些从无到有之事??!
“我辈也未尝有辍!”
项梁抚须大笑:
“吾儿自信豪迈、志存高远!
“大善!”
项籍自出生起就跟着他东躲西藏,身处低位自然擅长隐忍蛰伏。
可若是一旦登上高位,是否还能保持如今的心态,经历得起世事的沉浮,就未可知了!
他手中拿着竹扇轻轻挥舞,对项羽道:
“我却和你的观点截然相反,我非常欣赏屈子。
“他身上,有我们楚人最可贵的品格——不屈!
“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
“易初本迪兮,君子所鄙。
“章画志墨兮,前图未改。
“能够被轻易改变的志向不叫做志向!
“玉可碎,不可毁其白;竹可断,不可折其节!
“试想当初父亲如果不是拼死抵抗秦军,最终被王翦围困,自杀身亡,而是为求苟活投降秦军,那他还是我们心目中的英雄吗?!”
“叔父!!”
项籍显然对项梁这样大逆不道的假设气得不轻,不满地厉声打断项梁的话: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我楚人怎么会为了一时偷安,自毁其节,投降秦人?!
“就算战死沙场又如何,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灵魂会到达先祖的身边,形魄去往幽都。
“死亡不过是归家罢了!
“能颠覆暴秦,我项籍不惧一死!”
项梁微笑看着项籍,项籍眼中闪烁着自信坚定的光芒,让项梁颇觉欣慰。
对于楚国的将军来说,荣誉高于生命。
战败被视为奇耻大辱,活着忍受屈辱比死亡更痛苦。
像李信那种败军之将,要放在楚人身上,早就以死谢罪了!
项梁说道:
“明日龙舟行至江心,远离秦廷耳目,在江上为屈子举行招魂仪式吧。”
项籍点头:
“叔父,你和我简直想到一块去了。
“不止你我,家里的宾客子弟,都是一样的想法。
“我们早就按照招魂仪式做好安排!”
项梁笑道:
“不错。
“为将者,贵在知下情、明向背,这是当将军的要领。
“然赏罚致公,是将领最难能可贵的本领。
“有功须得赏。有过必得罚。有功不赏,则士不劝;有过不罚,则众不惧。
“第一个向你进言的人,应该加以旌赏,以鼓励后来人。”
项籍点头应下。
然而,重五大祭要准备的事情太多了,千头万绪,让他转眼就把封赏的事情抛诸脑后。
忘了个一干二净。
项梁后来知道这件事,发了好大的火。
他将项籍叫到身前,仔细交代道:
“如今你应该将准备的谢礼翻倍,亲自登门道歉解释,具言原委。
“要明确告诉人家,十分感谢对方的谏言,一直想要当面向先生道谢,但是祭祀事由繁杂,不暇抽身,请先生原谅。”
项籍是多骄傲的一个人啊,怎么会听从叔父的建议。
他不仅没听从,还认为叔父是小题大做。
为屈子举行招魂仪式,原本也是他自己的想法,那人说出来只是正合自己的意愿罢了。
根本算不得功劳!
项籍直言道:
“为屈子招魂,实吾之夙愿,亦在众人之望。岂得独为其功?!”
项梁被这话气得不轻,怒道:
“你糊涂啊!
“现在,立刻去家庙里反省!”
项籍很是不服气,却没有反驳项梁,起身就朝家庙走去。
他径直跪在先祖的牌位前大半日,不吃不喝也不改口。
从正午到黄昏,他一动不动。
夏天的雨来得又急又迅猛,乌云阴沉沉的,好像压在了人的头顶上。
项梁举着伞,带着满身水汽,直奔家庙。
他很少这样疾言厉色批评项籍,到底还是心软了。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屋外哗啦啦的雨声更大了些。
湿濡微凉的气息冲进屋内。
项籍身形笔直地跪在先祖的牌位前。
项梁放慢脚步,缓缓站到项籍身后:
“可知道错了?”
项籍的声音很平静:
“叔父,籍无错。”
项梁叹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项籍的肩膀。
“叔父知道,让你嘉奖那个提建议的人,你很不服气。
“你是不是认为,自己明明已经想到这些,不需要他来多此一举?!
“你是不是觉得他的建议并不高明,根本不值得嘉奖!”
项籍反问道:
“难道不是吗?”
项梁这会儿情绪平复很多,他将其中利害掰开了、揉碎了讲给项籍听。
他说道:
“我曾经给你讲过千金买马骨的故事吧?!
“你觉得马骨值不值千金呢?!
“燕昭王为郭隗筑造黄金台,真的是郭隗的才能值得受到这样的优待吗?!”
项籍似乎明白了叔父的苦心,低下了头。
千金买马骨的精髓在于抛砖引玉。
马骨都能卖千金,那千里马不是更值钱吗?!
项梁接着说:
“我知道你十分英勇,这是你的优势。
“可有一天你成了将军。
“你的部下跟着你冲锋陷阵,他们不如你勇猛。
“你难道要因为他们没有你杀敌人数多,就抹杀他们的功绩吗?!”
项梁语重心长道:
“将军即使再优秀,也不可能一人成军。
“所以将帅要有统御下属的能力。
“你要看到他们的优点,学会奖赏和信任他们!”
项梁继续说道:
“进言者,冒着可能被否决的风险!
“若用其策而不酬其功,下次他可能就不会再开口。
“其他人看到他的处境,也不愿意再提建议。”
项籍太优秀了,以至于很难把别人的优点看在眼里,这让项梁十分担忧。
但项梁却很少像今天这样严厉批评。
在他看来,少年锐气是一种难得的品质。
项籍听懂了叔父的话,也明白叔父的用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又一日,项梁领着项籍,亲自前往那人家里郑重道谢。
(端午节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