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卜令想起很多过去的事情。
那年李信将军伐楚,他只是普通卜师。
顶级大战之前,依照惯例,要进行占卜。
卜筮的结果不好不坏,没什么异常。
可战争的结果却是秦军大败而归。
相关人员都被问责。
他们太卜令署中也受到影响。
等第二次伐楚,始皇帝征发六十万大军,命令王翦领兵出征之时,时任太卜令却以龟甲保存不当、龟藏失灵等各种理由推诿。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主动站出来,爆出自己顶头上司收受贿赂等违法行为。
他也一举进入始皇帝的视线,成功主持出征前的占卜。
伐楚大胜后,论功行赏,他凭借此项功劳彻底坐稳太卜令的位置。
那时候他就知道。
身为太卜令,他不仅是沟通神人、解读天意的神权代言人,更是为帝王决策提供合法性与神圣性的政治工具。
在上三代,太卜借用众人对鬼神的恐惧,客观上制约着皇权,让君王不敢肆意妄为。
可在秦国,太卜令只有服务于帝王和国家,才有存在的价值。
他一直都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可等他削尖脑袋坐稳这个太卜令的位置,他却开始在乎一个通灵者的职业操守。
太卜令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陷入迷茫。
他的神离他太远了,他被世俗王权裹挟着。
面对陛下的诘问,太卜令稽首再拜:
“臣惭愧矣!”
他行礼之后赶紧起身,立刻去准备占卜用的器具去了。
太卜令安慰自己,只有保住自己的官位和性命,才能更好地聆听神的教诲。
太卜令知道始皇帝有多期待这场巡游,如果不是荧惑异象没有结束,巡游应该早就开始了。
先秦人们普遍认为,灾异属阴阳郁结、死气凝滞。
代表人君远行的“游”和百姓迁居的“徙”能打破地气闭塞,流动散秽、调和星象灾气,禳灾避难。
占卜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进行着。
到了钻孔这一步,太卜令格外小心,在开槽的时候偏移了一点点。
这样不符合职业素养的操作,非常容易出现顺直的兆干。
只要兆干大吉,占卜结果基本就稳了。
“卜——”
龟甲经过炙烤噼里啪啦裂开,裂纹宽大深长,如田地干裂。
太卜令的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他没想到,他这么小心钻孔,居然出现了原兆。
好在纹路还算舒展,是吉兆。
始皇帝问道:
“如何?”
太卜令躬身行礼,回道:
“灼龟腹甲出现原兆,兆干粗长、笔直贯通,无断折、无歪斜。
“原兆本义主远行,意为镇抚四方、巡狩天下。主干完整挺直,代表天子出行根基稳固,可镇东南天子气。”
嬴政的神情缓和不少,刚才他看太卜令的面色十分严肃,还以为出现了不好的兆象。
太卜令继续禀报道:
“兆枝向四方均匀散开、疏朗间隔、不相交缠,纹路连贯不断,为驿兆。
“驿兆利往来、迁徙、巡行、交通,主流动则气运疏通,可散天象灾咎。
“君出游、民迁徙,阴阳流转,凶气随远行消散,游徙吉。
“首仰足开,外兆舒展,东南楚地、滨海仙山皆可平定,入海求仙的事情会有进展。”
始皇帝闻言挑了挑眉,他的仙药有着落了?!
“只是……”
太卜令说话大喘气:
“内兆纹路稍微有些问题……”
嬴政问道:
“什么问题?!”
太卜令头埋地更低了些,回道:
“主干内侧缠绕细碎浑浊细纹,呈蒙兆之相。
“恐有形体耗损之忧……”
内兆对应始皇帝的自身本命,内兆蒙昧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他没说的是,兆纹中段有一处细微浅裂。
兆身节折,主中途生大变、半途有危亡。
但这个兆纹的表现很细微,故而太卜令并没有单独拿出来说。
嬴政问道:“可有大碍?”
太卜令回道:
“主干通明,游徙可散浊气;唯枝垂主远途劳苦,宜多驻祠祭祀、厚赐移民以解地气之郁。”
占卜的规矩,不疑不卜。
既然东巡是必定要做的事,那占卜结果如何也没那么重要了。
况且兆干吉就代表这件事的初衷和大方向没有问题,只是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或者有后患罢了。
干吉:巡游可行,能镇四方、疏解灾星;
枝凶:中途劳苦伤身,远地生怨,劳民耗财,归途有危。
嬴政认可太卜令的解释。
于是始皇帝下令,迁北河榆中三万家。拜爵一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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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河西走廊。
昭武城里的月氏王庭,騊駼代表苏力德来到这里商讨赔偿和退兵的事宜。
除了騊駼,一直在居延担任翻译工作的王仲也跟随騊駼一同前往。
王仲有出色的语言天赋,且属于长公子的嫡系,这次和月氏王接触的机会自然少不了他。
只是,事情并不如他们想象中顺利,月氏王根本不待见他们。
从三角城逃走的大翕侯先他们一步进入月氏王城,在月氏王耳边添油加醋,惹得月氏王对他们极大不满。
“岂有此理!”王仲拍桌怒吼,“乃公就没受过这样的气!”
月氏王不仅不见他们,还对他们百般刁难,甚至克扣他们的饭食,丝毫没有君主的气度。
现在更是光明正大派人跟着他们,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騊駼给王仲倒了一杯水,安慰道:
“消消气,至少还留咱一条命,这不是该高兴的吗?
“要不是因为秦人的身份,和长公子的名号,月氏人怕是早就把咱们枭首泄愤了!”
王仲恨声道:“束手待毙,汝可甘心?!”
騊駼咬牙,他如何能甘心!
他一点一滴建立起的商队,差一点让人连根拔起。
丢失的货物可以再赚,可死掉的商队骨干不知道多久才能再培养出来!
不杀大翕侯,难消他心头之恨。
可恨他一介商贾,不能亲自杀敌手刃仇人!
騊駼无奈道:“不甘心又如何?我看这儿是待不住了。月氏王怕是要对咱下毒手。”
王仲抬眼看了看騊駼,对他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騊駼侧耳倾听,眼睛越来越亮。
他不禁想到曾经偶然听到小先生对王仲的评价:这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
虽然不甚理解,但莫名觉得分外贴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