騊駼身为使者,自然随身带有空白简牍。
他俩在月氏护卫的眼皮子底下,开始给月氏大翕侯书写竹简。
大意是:
当初你我两方合谋,假借商队被劫的名义,计划合兵一处,向月氏王发难。
没想到我们集结大军到达三角城,你丫竟然狮子大开口!
光想着让我们出力,你自己拿好处!
我们兰氏是吓大的吗?!当然要以德服人!
没想到你这个老小子居然这么胆小,连地盘和百姓都不要,撒丫子就跑了!
弄得我们现在进退两难。
我们上万大军集结,根本没有抢到月氏王的宝库!
你让我怎么和我手下那帮狼崽子交代!
我没办法,只好找你们月氏王要点盘缠弥补损失。
你个不要脸的居然在中间横插一脚!不让月氏王见我们!
月氏王有你这么忠心的臣子真是他的福气!
……
中间是大段大段的辱骂,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恨不得把大翕侯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
最后写道:
你们抢的是大秦商队,还是大秦长公子的私人商队!
现在你们月氏王这么不识时务,不愿意接见我们,那我们兰氏要去投奔大秦!
到时候和大秦的虎狼之师南北夹击月氏!
哈哈,你们这些家伙们都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由王仲口述,騊駼手书,两个人一通乱骂,可算是身心舒畅了。
二人将竹简卷起,装模作样用了泥封工艺。
然后他们从月氏侍卫中叫来一人,将文书递给他。
騊駼拿出一块金饼,塞到那人手中,说道:
“我们和三角城的大翕侯有旧,但如今在月氏王城不方便见面,希望您把这卷竹简交给他。”
侍卫看着比平常大了好几圈的竹简,沉默着接过应下。
他注意到竹简捆绳处的泥封,不敢乱拆。
竹简当然不会到达大翕侯手上,而是直接去了月氏王手里。
侍卫走后,王仲立刻抱怨不已:
“你可真大方,居然出手就是一块金饼!”
騊駼无语道:
“赶紧擦擦你的口水吧!
“你就没想过,我们找来的这个侍卫有可能恰好是大翕侯的人呢?!那我们写的竹简就会落到大翕侯手上。”
这不是白瞎了他的一卷竹简吗?!
他继续说道:
“如果我不给出这么大的筹码,其他侍卫就不会关心这件事。
“而现在,我出手大方,必然引起众人注意。即使我们所托非人,这件事也会有其他人报告给月氏王。
“我们离间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王仲点头,疑惑道:
“那你为什么用竹简和小篆,为什么不用兽皮呢?”
匈奴部族的使者和小篆严重不匹配!
騊駼笑得高深莫测,他故意的。
他解释道:
“匈奴人没有文字。
“我用竹简和小篆,也是证明我的话,兰氏已经和秦人接触过。
“因此联合秦人绝不是危言耸听!
“月氏王要是识趣,就该积极拉拢兰氏,送些财物礼送出境!
“我们这一走,下次,就该月氏王主动向三角城派使者了!”
可恶,被他装到了!
衬得自己像个傻子!
王仲瞬间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他双手环抱胸前,斜眼吹了一个口哨:
“不愧是走一步看三步的大商贾!”
王仲模仿着騊駼家仆的称呼,滑稽地给騊駼鞠了一躬:
“那么聪慧的騊駼大人,请问我们什么时候逃命呢?!”
騊駼没好气上去踹了王仲一脚:
“跟好我的脚步,可保你性命无虞!”
身为外交官,逃命本事可是基础必备技能之一。
当初姚贾在教导騊駼时,就告诉过他,什么时候是谒者该退的时候。
又有哪些手段能让谒者安全逃离。
騊駼现在的处境显然更加凶险,因为他并不是大秦官方使节。
没有强大的国家做后盾,就像是穿了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破碎的衣服,随时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赤身裸体,让人不安。
不过騊駼行商多年,走过很多地方,心智强大,不是普通青年。
他早已安排随从暗中以商队的身份进入月氏,也规划好逃跑路线。
在竹简到达月氏王手里的时候,騊駼和王仲,还有一众随从已经逃出王庭所在的昭武城。
月氏王倒是很大气,他将三角城大翕侯召到身边。
当着他的面拆开了竹简,并找到当地最博学的大臣进行翻译。
然后月氏王被其中的内容气个半死。
大翕侯更是脸色惨白、如丧考妣。
月氏王可不会听他狡辩,一个失了封地的诸侯,不过是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他以前留着大翕侯,是因为他还有用。
三角城地理位置特殊,是月氏抵御匈奴的屏障。
大翕侯世代经营,在此地颇有根基。
如今……
证据已经送到自己手上,不管是真是假,月氏王不可能容忍一个有小心思的大臣放在这么重要的岗位!
趁机收回对三角城封地,进行直接控制,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现在难的是,如何把那帮匈奴的穷逼赶走!
是直接动兵,还是出钱了事?左右都要出点血,月氏王陷入纠结。
大翕侯被处置,騊駼兵不血刃报了仇。
逃出生天的王仲二人却闷闷不乐。
王仲对騊駼苦笑道:
“原本以为还能从月氏王手里捞点好处,如今两手空空!”
騊駼叹气道:
“谁说不是呢!
“我这次行商吃了大亏,回咸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长公子!”
说到这个问题,王仲更是满肚子委屈:
“好歹你还能回到咸阳,我被公子扔到边塞,公子恐怕已经忘了还有我这么个小人物。
“明年开春,我的服役期就结束了,届时就该返乡。
“怕是没机会再见公子一面。”
騊駼惊讶:
“你不准备留在军中?!”
王仲摇头,提到这件事他难得笑眯了眼:
“吾妻给家中添了一口,孩子从出生我都还没见过,听说是个男丁。”
騊駼也笑道:
“后继有人,好事啊!
“以你积攒的爵位,归乡也不用服劳役了!”
这小子虽然被撸了,但攒军功也快,这点连騊駼都很羡慕。
王仲却不愿多说,他还是充满了遗憾。
如果不是苏力德进攻三角城这档子破事,他这会儿恐怕已经跟着白羊和林胡去往咸阳的队伍了吧!
如果能在退伍之前再见公子一面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