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官吏调动要到二三月了,今年情况特殊。
大朝会之后,重要官员陆续收到调令。
朝会之后,他们就要去往新的工作地点履职。
大秦官吏人均工作狂。
换算到今天,大概是一周七天,每天朝七晚五。
并且官吏考勤精确记录到几时几刻,考勤结果也会影响到官员的年度考核。
此时并没有像汉朝一样形成固定的“休沐”假。
自然也没有节日公休假,各种朝会祭祀后官员都会立刻回署办公。
他们有自己的请假体系,称为“告归”,所有休息都要书面申请、上级批准,私自离岗称为去署、窦署,将会重罚。
病假、丧假、探亲假、婚假、农忙假都是秦吏们的合法假期。
当然,九卿、郡守、郎官等高阶官员没有农假。
大朝会后,京官需要返回官署继续办公。
外地官吏在计簿核对完成,确认无缺漏瞒报后,收到朝廷下发的回执文书,他们的上计工作才算完成。
他们在领受天子回赐器物后,方可上书告辞,获准后才能动身归郡。
计簿审核一般由繁华地区到偏远地区。
各路蛮夷君长将会是最后一批获准出城的。
按照往年经验,滞留咸阳十来日都是常事。
但叱奴野不了解流程,好在有监临官铎给他解释。
这次朝会叱奴野大涨见识。
朝会之后,陆续有各路人等和他接触,叱奴野以中原雅言不熟练、唯恐产生误会为由,全部回绝了。
他很有自知之明,这些人到底是冲谁来的,他还是分得清的。
唯一让他不安的是,太子一直没有接见自己,连给小先生递的拜帖也石沉大海。
他们这两天确实有些忙碌。
原因无他,大朝会第二日,始皇帝便病倒了。
病来如山倒,只一日,陛下的咳疾就严重到彻夜咳嗽、无法安睡的程度。
饶是如此,始皇帝还坚持拖着病体要去东巡。
他原本计划在十月癸丑日,就是十月初四出行。
出游的出发日期非常重要,甚至可能影响到出游的吉凶。
始皇帝怎么可能会因为区区小病就延期呢?!
二凤接手了几乎全部政务,提前履行了监国的职责。
不过他批复后,没有第一时间下发,而是将已经批阅的文件再上呈始皇帝。
由嬴政审核认可之后,才交由尚书制诏,下发给丞相和御史大夫,再由三公转发九卿及地方。
嬴政翻阅着手中的文书查看,刚要张口说什么,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爆发开来。
他咳得直不起腰。
二凤看得直皱眉,他很无奈,放下毛笔,站起身,走到始皇帝桌案旁。
他伸手拿起铜盉,向始皇帝桌前的耳杯里添了一些热水。
而后二凤向身后的内侍招手,示意他们将铜盍里已经不太热的水换掉。
始皇帝喝了一口水,感觉好了不少,脸色也恢复正常。
二凤说道:
“陛下既有疾,何不安居咸阳,以待平复?必欲此时出游,亦不必定于明日。稍延数日为宜。”
咱就是说,这个东巡,就非去不可吗?!
二凤前世也喜欢出游,游猎、避暑、巡幸地方同时处理朝政、考察吏治。
但是太宗每次出游,都会收获一大堆各种劝谏,什么荒废政务、劳民伤财、惊扰百姓,都是常见劝谏词。
弄得他不敢轻易出门。
巡游这个事情,很多时候并不是十分紧急,是存在宽缓余地的。
显然始皇帝并不这么想。
在他看来,东巡不仅必要,而且迫在眉睫。
始皇帝眼神冷冷扫向二凤。
这小子当了太子才几天,都敢和朕大小声了!
还敢替自己拿主意?!
谁给他的胆子!
过几日?!那他占卜的吉日不就白白浪费了!
二凤无语撇嘴,看始皇帝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恨不得当场给始皇帝表演一个白眼的一百零八种翻法。
但他还是后退下拜,言辞恳切劝道:
“臣之事君,忧其疾苦,乃分内也。
“为人子者,愿父无忧,岁岁康宁。
“今见陛下圣体有恙,臣恨不能以身代之。
“臣不忍观陛下驱驰劳顿。陛下纵不念万民之望,亦当怜臣之心,勉自珍重。
“陛下若必欲东巡,愿得扶苏从行,侍奉左右,晨夕不离,臣心始安。”
始皇帝说走就走,一个兵也不给他留。
表面上他是名正言顺的监国太子,实际上,和傀儡有什么区别。
只靠协防东宫的千儿八百卫尉,实在杯水车薪。
万一再来一次沙丘之变,还是很棘手。
还不如和始皇帝一起走,至少他们是利益一致的政治同盟,他在始皇帝身边最安全。
始皇帝定定看了二凤一眼。
他这次东巡主要目的地就是东南方,那里可是旧楚国的势力范围!
扶苏此时提出随行,难保不让人多想。
利用儿子的血脉身份拉拢楚国旧贵族?!
始皇帝不屑于如此做!
如果可以,他想要让扶苏彻底斩断和楚裔的瓜葛!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这句谶语像是诅咒一样,流传在长江以南的旧楚地上!
可他不想,不代表扶苏不想。
扶苏提出随自己东巡,就没有一点想私下争取旧贵族的想法吗?!
喉头一阵难以抑制的痒意,始皇帝又咳嗽起来。
始皇帝鼻子不通畅,嗓子也哑得厉害。
在旁人面前,他甚至连咳嗽都刻意压抑着,即使这个旁人是自己的儿子,他也是如此。
他是真人,也必然能成为长生不死与天地同寿的真人。
身为真人,怎么能生病呢?!
嬴政站起身,行至殿门口,一阵凉风吹过,嬴政的鼻塞好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缓缓转头,对着跪在殿内的扶苏说道:
“潜龙勿用。”
《易经》乾卦的初九爻辞,潜伏在水中的龙,暂时不要有所作为。
潜龙意味着时机未到,实力不足,强出头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此时要像冬天的种子一样,在土里熬过严寒,蛰伏积累,才能在春天破土。
二凤依然保持着跪姿,他抬头去看。
嬴政站在明暗交界的阴影里,身后大亮的天光将他的身影衬得黯淡,却依然高大而挺拔。
他转头过来,只依稀能辨认出五官的轮廓,却看不见表情。
二凤忽然鼻头一酸,这一别或许是永别。
“儿怕!”
这话一出,连二凤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明明不会这样说话!
他下意识在身上一阵摸索,难道扶苏还在自己身体里?!
李世民不会怕,可扶苏会。
他怕会永远失去父亲,永远再看不见那个如山岳般的伟岸身影。
嬴政却忽然笑了起来。
不同于时常挂在嘴边的冷笑,他笑得极为开心,甚至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