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这一生，做了许多前人未做之事。
横扫六国，结束列国纷争，统一文字、道路、度量衡，修筑长城与直道。
如今的大秦，内有法家拂士，外无敌国外患。
比照自己接手时，不知道好了多少。
内有李斯、冯去疾、冯劫、章邯，以及天下成千上万的精干秦吏。
外有蒙恬、王离、李信、任嚣，还有带甲百万的雄壮之师。
扶苏只要按照自己既定的路线行进，辅以适时的休养生息，还有什么可怕的？！
笑声很快转化成一连串的咳嗽。
咳嗽声惊天动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
嬴政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压着胸口，弓着身体，很是痛苦。
他的身边却无人敢去搀扶，甚至那些内侍们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陛下痛恨别人窥视他的健康状况。
内侍们站在门口仿佛透明人一样。
没有人有权力站在嬴政的身边，更不会有人劝阻他不要站在门口吹冷风。
站在顶峰的人是孤独的，也是偏执的。
焚书、禁言、修长城、修皇陵、东巡，这些在始皇帝眼里都是绝对正确的事。
无人可以阻止，也没人有资格阻止。
他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俯视众生，也看到一个民族更久远的未来。
二凤在这一刻，忽然理解了这位饱受争议的帝王。
他从地上站起，三步并作两步想要走到嬴政身边，却硬生生被嬴政的眼神止住了脚步。
嬴政站直身体，随手抚了抚衣服前襟的褶皱，恢复了帝王威仪。
他侧转身体对着二凤，高昂着头，明明是平视，却让二凤莫名觉得是居高临下的俯看。
嬴政难得的语气温和，说道：
“毋忧！
“此朕之所行也。
“太子，尔亦自有尔之途。
“观尔数日来处理政务皆妥帖合宜，朕心甚慰。
“今大秦之制，成法具在，内有良臣，外有猛将。尔循法守位，足以治之！
“监国之任，朕以付尔，尔须尽勉，毋负朕望！”
二凤听得此话甚为耳熟。
似乎类似的话，他对稚奴也说过，当时稚奴怎么回应来着？！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下拜道：
“臣必当尽心竭力，百死不悔。”
嬴政被气了一下，好端端提什么死不死的，晦气！
要是平常，他一定要训斥一番，可惜不断地咳嗽削弱了他的气势。
始皇帝不愿意和扶苏多费口舌，摆了摆手便离开了。
这个榆木脑袋，多呆一会，朕都要气出个好歹来！
始皇帝的车驾十月初四按时启程，嬴琮随行。
二凤不放心，把嬴菽也塞到随行的队伍里。
诸位公子中，公子将闾和胡亥也跟随陛下东巡。
丞相李斯、郎中令蒙毅、太仆卫骁，以及各部门郎官、谒者、属吏、医官、方士、仪仗卫队，从者数万。
咸阳一下子少了许多人，显得空荡荡的。
当天下午，二凤让灌婴请叱奴野和林胡首领来东宫见自己。
手中无兵，一点安全感也没有，他必须想想办法。
叱奴野见到灌婴激动地快要哭出来。
他在居延曾经短暂的和灌婴打过照面，知道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被长公子收入亲卫营。
如今灌婴来找自己，必然是长公子的意思。
长公子可算想起他们这些偏远苦寒之地的旧识了。
叱奴野一入咸阳就给自己递拜帖，二凤其实心知肚明。
但他身为太子，又正值大朝会期间，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这个时候私会朝臣难免惹人诟病。
更何况白羊部族还是自己亲自招揽的。
二凤自然十分注意，不会给政敌任何可以攻击的把柄。
如今，压在他头上的始皇帝不在。
整个咸阳他最大，找边地属邦首领了解了解边地形势，也不会让人指摘。
叱奴野和林胡首领一见二凤，立刻激动行礼。
叱奴野率先开口道：
“臣等拜见太子！
“自居延别后，常思复归九原，奉公子麾下。
“今闻公子入主东宫，臣等僻处远塞，消息闭塞，不能提早恭贺，实为失敬，伏惟恕罪。”
提到这个，二凤就有点怨念。
他们把那么好的战马进贡给天子了，真是让人垂涎。
始皇帝把那么好的马养在上林苑，自己去巡游了，简直暴殄天物！
最奇葩的是始皇帝给赤马起的名字。
始皇帝说：
“朕有一白马，名曰白兔。此赤马，可名赤兔。”
……
这是什么破名字，直接叫月氏赤都比赤兔好听。
大概是史书里的吕布形象是个反复无常、缺乏忠义的乱世枭雄。
二凤为赤兔感到不值，也不希望自己喜欢的爱驹成为赤兔。
不过他也理解叱奴野他们的做法。
如果他们真的把千里马进献给他而不是天子，那二凤势必要怀疑他们是不是有心要害自己！
给储君的礼物规格超过天子，这不就是不把天子放在眼里吗？！
这样的挑衅，哪个实权皇帝能忍得了？！
二凤安慰道：
“今亦不迟。得与二君复见，吾心中实在欢喜。”
他让人起身，并且安排了座位。
座位上还摆放着果盘，果盘里放着杏干、枸杞、红枣、葡萄干等干果。
叱奴野和林胡首领入座，他们并不敢动桌子上的食物。
二凤拿起桌上的红枣，示意二人也品尝品尝。
叱奴野二人这才敢拿起红枣放入口中。
轻咬一口，他立即眼前一亮，忽略掉略微扎嘴的口感，甜味沁人心脾。
干枣甜度爆表。
只一口，叱奴野就彻底爱上这种红彤彤的小果。
二凤这才说道：
“此物名为枣，五果之一，居延亦可种植。”
林胡首领没想到居延那么贫瘠的地方也可种植，顿时来了兴趣。
就听二凤继续道：
“居延风大，易吹落花果，种植需要技巧。”
林胡首领瞬间萎靡下来，他们连粟、麦都整不明白，种这种难度更高的作物不是为难自己吗？
叱奴野也好奇道：
“我们那里也能种植么？！”
“当然！”二凤回道。
大枣耐旱、耐贫瘠、耐轻度盐碱，根系发达，不挑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