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力德紧紧抿着唇。
太子的处境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立刻明白太子的打算。
苏力德不怕为太子拼命，他怕即使他拼了命，也无法完成太子的期待。
况且他现在不是一个人，兰氏这些人跟着他风餐露宿，他不能随便让他们去送死。
苏力德问叱奴野：
“太子还有其他交代吗？”
叱奴野回道：
“太子说，三角城西边的乌孙不服月氏统治，可以联合。”
苏力德点头，这件事騊駼之前和他提起过。
騊駼之前行商经过那一片，和当地贵族还有几分交情。
苏力德显然不满足于此，他继续问道：
“只有这样？”
叱奴野仔细回忆当时谈话的细节，似乎没有更多信息了。
他点了点头。
苏力德低头不语，他有些失望。
没有兵马补充，也没有后勤支持。
屠耆没他那么悲观，他说道：
“听太子的意思，我和白羊恐怕也要参战，太子对月氏志在必得。”
“但是你们还是没有收到陛下的诏书，不是吗？”
苏力德反问道。
二人被他的话一噎，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苏力德挠了挠头，他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冲。
白羊主要族人在长城以内，其实这仗无论输赢，都不会到灭族的地步。
但林胡和自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兰氏如果战败，月氏可能顺势北上，沿着弱水攻占居延。
屠耆站起身，丝毫不惯着苏力德，叉着腰大声吼道：
“你阿母的就知道跟我们呲牙，有本事去咬月氏王啊！
“再不济，你去质问太子啊！”
他双臂环胸，冷嗤道：
“在这里质问我们？
“我俩还不够支持你吗？
“没有我俩，你这些族人还没到月氏就饿死了！”
苏力德明显不占理，他赶紧解释说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您倒是提醒我了！”
苏力德立刻让人拿来笔墨，他要给大秦上降表。
苏力德和另外两人不同，他出身匈奴数一数二的大贵族。
他的父亲，曾经的兰氏族长给他讲过很多中原人的故事。
所以，他从很小的时候就会说中原雅言，只是不太熟练和流利。
如果不是有这个底子在，他也不能这么快在长公子的府邸站住脚。
后来，在九原时，他刻意学习中原人的文字。
文字真是个神奇的东西，苏力德喜欢它们。
有了文字，即使相隔千里，他也能够告诉别人想说的话。
他也可以把自己的故事和想法流传给后人。
匈奴没有自己的文字。
他们的历史都是由人们一代代口耳相传，那是关于英雄和勇气的赞歌。
可不是每个牧民都有资格听故事。
普通牧民贫瘠、愚昧，和牛羊没什么区别。
苏力德在中原人身上看到另一种可能。
君主的意志变成可供理解和执行的国家法律。
他们把律令写到竹简上，让每一个秦吏学习。
秦吏们通过审当赏罚，确保法律在基层得到不偏不倚的执行。
他们承担起教化民众、传播法令与知识的责任。
苏力德小篆的读写水平远远高于叱奴野和林胡首领，甚至比很多在居延的士兵都要高。
王仲狠狠打了个喷嚏，他吸了吸鼻子，裹了裹身上的大袍子，又往火盆里添了块柴。
他端起桌上的姜枣茶感受了下温度，而后小小吸了一口。
又甜又辣又温暖。
他和騊駼逃命太着急，以至于不小心感染了风寒。
现在他们缺医少药。
也就是王仲身份特殊，才能弄到一块生姜。
有士兵来报：
“大夫，三位首领请您过去。”
王仲眼前一亮，听说叱奴野和屠耆从咸阳回来了，估计是公子的指示到了。
他也顾不得烫，嘶哈嘶哈三口两口将汤喝下肚，放下碗朝帐外走去。
王仲一走进大帐，苏力德就将一张羊皮塞到他怀里。
“这是？”
王仲将羊皮展开，不禁挑眉，这竟然是一张降表？
只见羊皮上言简意赅写着：
“臣兰氏部族首领苏力德，昧死再拜，谨奏皇帝陛下：
“臣等僻处北荒，不习礼义，屡犯边塞，罪当诛戮。
“今匈奴内乱，部众星散，无所归依。
“愿率所部男女五万七千口、牛羊十余万，尽献于陛下。
“乞解甲为编户，赐地安置，或戍边牧马，惟命是从。
“谨献白旄、骊马、白玉为信。
“伏乞圣恩宽宥，臣等世世称臣，不敢有二。惶恐顿首，谨奉表以闻。”
王仲不解苏力德这是哪根筋打错了，好端端怎么想起来上降表了？
之前不是纵恣若飞吗？！
还敢打三角城，挑衅月氏，狂到没边了。
“太子令吾等诛月氏王！”苏力德解释道。
“咳咳咳……”
王仲被吓了一跳，止不住地咳嗽。
我亲爱的公子啊，可真是看得起我们！
他抖了抖手上的羊皮，问道：
“那你这是？”
苏力德还没来得及说话，屠耆插嘴道：
“这还不明白，求保护呗。”
苏力德此举意在试探。
作为大秦的属邦，他们不能随意对外进行军事行动。
如今在咸阳监国的是太子。
如果太子同意他们投降，则意味着他们的军事行动获得大秦官方的认可。
他们就能获得秦国国家机器的系统支持。
粮草、武器、战马等后勤保障，甚至还可能派军队直接支援。
如果太子不同意他的请降，则意味着太子绕过大秦公共权力指挥他们。
攻下月氏仅仅代表太子的个人诉求。
他们只能以太子私兵的身份行动。
其他的支持就不要想了。
苏力德之所以有此试探，倒不是因为他存有私心。
但作为战场指挥，他必须把所有可能性考虑在内。
充分了解自己的优劣，以及后续可能获得的依仗，才能对战场整体形势精准把握。
二凤不知道苏力德的小九九，不然一定会大笑。
什么战场指挥？属实是想多了。
真正的战场指挥，另有其人。
这位指挥正带着朔风营战士，在飞速赶来的路上。
帐内众人对此毫不知情。
他们合计一番，都同意苏力德的方案。
王仲对降表内容稍加润色，便遣人将这份文书传回咸阳。
代表天子前往居延传达诏令的使者和往咸阳传递降表的邮人擦肩而过。
以至于苏力德想要追回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