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胡人并不惧怕打仗。
如今天寒地冻,大雪封山,秦人粮草难以为继。
万一真打起来,东胡未必会吃亏。
撕破脸容易,难的是怎么收场。
这才是他真正惧怕的。
万一秦人真像以前一样把边境一封锁,他们以后还去哪换粮食换盐?
东胡要是真有能力一口气打跑秦人,自己占着南边的肥美耕地,拔都就不用发愁了。
问题是,他们敢吗?
秦人不来打他们就不错了。
真要动起手,头曼就是前车之鉴。
拔都连忙解释,自己也是受害者啊!
他回道:
“使者有所不知,匈奴冒顿前此两番,于吾有求皆应。
“吾初以为诚,孰料此乃其骄敌之策也。
“今竟阴拘吾使,怀不轨之图,吾正思如何惩之。
“彼料吾志不可夺,乃先发奸谋,欲破吾与大秦之和好。”
千错万错,都是冒顿的错。
和他拔都没有半点关系。
拔都已经打定主意,将脏水都泼到匈奴身上。
况且他说的并不完全是谎话。
冒顿扣了他的使者,就是不把他拔都放在眼里。
如今弱小的匈奴都敢挑衅他,他还怎么成为东胡之主。
拔都想的很清楚。
姚贾上次前来,是为了和东胡结盟,让东胡出兵进攻匈奴。
东胡不愿在大冷天动手,并不是说东胡没有这个实力。
他只要出兵教训一下冒顿,就能澄清他和大秦之间的误会。
果然,听到他这样说,公孙敢和姚述的表情都缓和不少。
拔都趁机邀请:
“还请诸位牙帐内一叙。”
公孙敢这才愿意用正眼看拔都,缓缓点头。
双方坦诚深入交换意见,最终达成一致。
拔都承诺对匈奴用兵,但什么时候出兵,出多少兵,秦人不能干涉。
公孙敢表示认同。
但他同时表示:
秦使殒命,此次出使亦毫无建树。
若他就这样回去没办法和陛下与太子交代。
于是他打算率领众人在拔都营地里常驻,直到东胡王出兵为止。
末了,公孙敢还不忘威胁一下:
“算算时间,秦使被害之事,已达咸阳,必致朝野震怒。
“陛下之怒不可久待,劝王速决,免生他变。”
拔都心里不舒服,也只能忍下这口气,同时对匈奴的怨恨又多了几分。
公孙敢估算的不错,边关文书通过加急邮驿通道,确实已经传到咸阳。
二凤听闻此事,长久地沉默。
虽然前世今生,他早已见惯了生死,可乍然听闻此事,还是让他悲从中来。
他想到上一次收到姚贾的文书,姚贾在文书末尾写道:
“东胡王不肯出师,臣当设法强之,以速其行。”
当时二凤没有多想。
如今,他收到使节团被截杀的战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战损人数寥寥无几,但作为使节团核心人物的姚贾,却死于匈奴人手中。
这难道不让人奇怪吗?!
二凤甚至大胆推测,姚贾的死是他有意为之。
二凤心情很沉重。
他作为国家的领袖,保境安民本就是分内之事,却还要使者牺牲生命帮他达成目标。
这种感觉,他前世体会过无数次。
有人为了保护他而死,有人为了实现他的志向而死。
在战场上,亲卫不计生死帮他挡刀挡箭。
他的战马中箭,部下会将自己的战马让给他。
战死的士兵和他们身后的家庭、不远万里去和亲的公主、兢兢业业完成租庸调的普通平民。
他的一句话,一个命令,就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登临王位者,承担者无数人的期待,也担负无法逃避的责任。
二凤轻叹,他问冯去疾道:
“上卿之柩,今至何处?”
冯去疾回道:
“已至雁门。”
二凤吩咐道:
“姚卿忠贞谋国,当以国礼葬之。”
他还不放心叮嘱道:
“陛下东巡,舟车劳顿。
“秦使被害之事,事关重大。
“上奏时措辞宜慎,务将东胡情由分疏明白,以释上疑,免生他衅。”
二凤真害怕始皇帝一个生气,将匈奴和东胡都列为必须铲除的目标。
若是贸然动兵,必将举国动员。
仗打不打得赢先不说,黔首们肯定是先揭竿而起了。
冯去疾应道:“唯。”
太子担心的也正是他所担心的。
亡秦者胡,谁知道是匈奴还是东胡呢?!
他们本身亡不了秦,但是为了打他们,大秦却可能面临倾覆之危。
拔都不知道大秦太子为了不让皇帝发兵攻打东胡,做了多少努力。
不然高低得给太子磕一个。
拔都正在调兵遣将。
别看东胡有控弦之士二十万,但这是各个部落可以抽调的青壮总和。
东胡不比大秦。
皇帝一个诏令,就能成功从各地抽调青壮参军。
他即使下令,也要看各个部族首领配合的情况。
就比如,如今冬季寒冷,他们又没有缺衣少食,各部落普遍出兵的意愿都不强烈。
这些首领需要拔都挨个做思想工作。
威逼利诱那是少不了的。
自然又是一番扯皮。
同时拔都并没有完全对大秦放心。
长城一线的几个部族,他都没有动,还让他们守在那里。
这是为了防止秦人从南方偷袭。
若是秦与匈奴左右夹击,他也有护佑部族逃跑的能力。
如此一规划,最后出征之时军队不过五万。
直到这个时候,拔都的计划还都是狠狠教训冒顿一下,并没有想把冒顿赶尽杀绝。
在草原的另一边,匈奴王庭,单于牙帐。
东胡使者社仑已经在匈奴王庭逗留很长一段时间。
除了他刚来第一天受到了单于的接见,剩余时间,他的求见一概被单于拒绝。
因为他来的第一天就提出了东胡王的要求。
索要两国之间千里无人的缓冲荒地。
王庭内部一片哗然。
前两次索要千里马,索要阏氏还不够,现在又来索要土地?!
大臣们出现分歧。
冒顿表示,延后再议。
这件事便被一拖再拖。
今日,单于召见群臣商议此事。
左贤王义愤填膺,率先发表看法:
“东胡欺人太甚,我匈奴又岂能一忍再忍?!”
右贤王笑了笑,反驳道:
“荒地无用,送了又何妨?”
他是典型的主和派。
东胡兵强马壮,岂是他们现在能够抗衡的?
头曼全盛的时期都不敢和东胡硬碰硬,而现在……
王族挛鞮氏因为王位继承问题发生了内讧。
兰氏已经残了。
须卜氏只擅长司法、外交等事务。
真要打仗,还不是他们呼衍氏冲锋陷阵?
到时候,精锐打光了,他们部落的地位岂不是要一落千丈?
甚至当初冒顿送阏氏去东胡,他也是乐见其成的。
历代单于的阏氏都不止一个。
单于的正妻、宠妃、侧室都可以称为阏氏。
冒顿兑现了他的承诺,完成了和呼衍氏的联姻。
他的女儿成了阏氏中最高等级的颛渠阏氏。
在这种情况下,送走其他受宠的阏氏,就是给女儿排除竞争者,何乐而不为。
冒顿听到右贤王的话,当场震怒:
“地者,国之本也,奈何予之!”
左贤王暗暗握紧拳头。
东胡自恃强盛,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辱他们匈奴。
他早就憋着一口气,忍无可忍!
匈奴虽弱,但匈奴男儿尚有血性,岂能如此让人骑在头上!
可是单于却一退再退,说什么时机未到,这让他一度怀疑是不是选错了人!
如今,单于终于硬气一回了!
右贤王被下了面子,十分不满。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叉着腰,一脸倨傲,大声嚷嚷道:
“呵,想要争地也要看看敌我之势!
“东胡素来是草原霸主。
“连老单于在世时也不敢招惹!
“如今匈奴是什么情况,诸位不会不清楚吧!”
右贤王每说一句话,冒顿周身的气压就低上一分。
底下人不知道,他们这些人,谁不知道头曼是怎么死的!
此事向来是王庭的禁忌话题,从来没人敢在冒顿面前提起。
可右贤王不仅说了,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的。
话里话外都在说冒顿不如头曼。
右贤王像是完全没看见冒顿漆黑如墨的脸色似的,继续说道:
“东胡要的这块地,草都不长一根。
“就是送给我,我都懒得看一眼。
“为了块儿不毛之地就让将士们流血丧命,这是大单于应该干的事吗?!”
冒顿一拳狠狠捶到桌子上,怒声道:
“够了!”
他恶狠狠盯着右贤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个字!
“孤已经明确说过,土地是部族的根本!
“右贤王故意听不懂孤的话……
“是不把孤这个单于放在眼里,
“还是你收受东胡使者的贿赂,意图叛国!”
话落,冒顿将陶杯狠狠掷到地上,发出噼啪脆响。
帐外立刻进来一群全副武装的甲士。
“推出去,斩首!”
冒顿不顾牙帐内目瞪口呆的众人,沉声道:
“东胡欺人太甚,夺我土地,就是抢走我等的生路!
“他不让我们活,我们岂能束手受戮!
“孤将举全国之力,以抗东胡!
“全国上下,敢有退缩者,斩!
“孤,亦不例外!”
右贤王被几名壮汉架起来,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拼命挣扎。
他不可置信大吼道:
“冒顿竖子!尔安敢弑吾!
“老夫可是呼衍族长……”
右贤王被拖出营帐,他的呼喊喝骂之声越来越远。
冒顿甚至没有下令让士兵堵嘴。
他越是叫喊,冒顿就越有成就感。
他为了这一天,可是隐忍了好久!
若不是没有拿下呼衍氏,他用得着一直忍着这个老匹夫吗?!
就连东胡使者的颐指气使他都忍下来了!
如今,冒顿终于完成他理想的第一步,将匈奴粘合成一个整体。
他成为手握实权的大单于,上下再无反对的声音。
下一步,就是将东胡、月氏都扫荡干净!
让整个草原,只余下一个声音!
他之前两次面对东胡挑衅,都是各种示弱,麻痹拔都。
东胡果然如他所愿,毫无防备,边境空虚。
如今天气骤然转冷,拔都必然想不到他会趁此时机出兵。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正是他的机会。
左贤王老泪纵横,他终于等到这一天。
这种尊严被践踏的感觉,他早就受够了!
右贤王趁着政权交叠、挛鞮氏元气大伤的档口,威逼胁迫大单于。
如今也是自食恶果,大快人心!
左贤王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他走到单于王座前跪下,激动道:
“单于,老臣请战!必击退东胡,以扬我匈奴之威!”
冒顿摇摇头,认真道:
“此战,匈奴存亡所系。
“孤将亲率三军,不破东胡,誓不还!”
左贤王更加感动,他匍匐到地上,大声道:
“老臣,愿为先锋!”
牙帐内的其他重臣纷纷起身,跪倒在地,异口同声道:
“臣等愿为先锋!”
冒顿在朝堂定策之后,立刻下令军队开拔,没有丝毫拖延,急行军直扑东胡王庭。
按照原本时间线,匈奴本可以有心算无心,打东胡一个措手不及。
可这一次,因为秦使的提醒,拔都重视起边防,早早发现冒顿的骑兵。
甚至姚贾还用计,逼东胡出兵。
东胡提前完成调兵遣将,军队集结已经开拔。
冒顿正好撞了上去。
这下完全超出了冒顿的预料。
原本偷袭的优势荡然无存。
匈奴虽然人多势众,但大冷天长途奔袭,人困马乏。
双方半斤八两,势均力敌。
场面僵持,陷入消耗战。
冒顿此时已经通过鸣镝树立绝对权威,完成了对军队的彻底集权改造。
匈奴人被东胡屡次三番羞辱,一心想要一雪前耻。
东胡是松散的部落联军,首领们各自为政,容易被各个击破。
在以前,匈奴和东胡一样,是松散的部落联盟。
但冒顿上位后,经过一系列手段加强君主的权威,还仿照中原人建立官僚体系。
不服从他的,都被他消灭或者排除权力中心。
留下的,变成一个紧密粘合的整体。
在这种情况下,冒顿仍历经苦战。
最后,冒顿凭借其高超的指挥艺术和个人魅力,击溃东胡联军。
但这一战,打乱了冒顿的计划。
他原本是打算直插王庭,以斩首行动干掉东胡王。
如今被这五万人一阻击,拖慢了他进攻的脚步。
同时,拔都警觉,被迫抽调外围部落回援。
饶是如此,冒顿还是打得拔都被迫拔营,离开温暖的饶乐水河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