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雪虽然下得很大,但幸运的是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一夜过后,天空放晴,使节团继续前行。
众人一阵后怕。
他们幸亏没有坚持在雪中行进。
大雪之后,天地一片白茫茫,根本看不出有什么标志物,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草原地广人稀,本就容易迷路。
胡人通过河流或者高大的树木等标志物来认路。
他们也会在长途迁徙或者骑兵巡行时,堆石丘石堆当做路标。
不仅草原人,中原人也会在官道边上,每隔一定距离堆土石堆。
这些石头用来记录里程、标识道路走向,称为堠石。
大雪之后,什么标志物都看不见了。
不过没关系,地标没了,就通过星星辨认方位。
天气放晴,今夜必然能看见北极星。
他们离饶乐水不远,只要方向不走错,沿着这条河,必然能到达东胡牙帐。
听东胡人说,饶乐水每年这个时候都差不多完全冻实了。
如果那样,他们直接在冰上行走,不用翻山越岭,也不用担心草泽泥沼,速度可能还要更快。
大雪没过马蹄,行人被雪水沾湿了靴子,却没有人停下。
杂乱的脚印和深深的车辙变成一条长长的线,成了这漫天白色中唯一的风景。
几天以后的傍晚,东胡牙帐。
拔都处理完部落里的琐事,开始享受自己的私人时间。
他的夫人跪坐在炉火旁,她拿着一支长柄汤匙在小鼎里轻轻搅动着。
小鼎里传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粟米的香气在屋中飘荡。
火光照亮了女人的脸庞。
许是因为火焰的温暖,女人面颊泛着健康的红晕。
她似乎很享受烹饪即将完成的时刻,嘴角轻轻扬起。
拔都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满足感。
草原人害怕过冬天。
大雪会将草原上的草都掩盖起来,让牲畜们吃不到草料。
严寒会把他们冻死冻伤。
往年每到这个时候,他无一不是在焦头烂额,担忧又有哪个部族遭了灾,哪个部族死了人。
可今年却不一样,部落里存了许多粮食。
他们用马匹和牛羊换了小麦、粟米、大米,足够他们熬过整个冬天。
一碗粟米粥下肚,拔都发出满足的喟叹。
还是粮食好啊。
只吃肉,尤其是只吃瘦肉,肠胃真是受不了。
拔都不知道后世营养学家,观察出一种名为“兔子饥饿症”的生理现象。
他们提出一个假设:
假如一个人长期只吃兔子,即使吃肉吃到饱,最后还是会被饿死。
这是因为,兔子肉是一种极瘦的肉类,它的营养并不均衡。
兔肉蛋白质含量超过20%。
如果只吃兔子,想要吃饱,摄入的蛋白质量会超过人体肝脏的安全代谢上限。
蛋白质在代谢时会产生有毒物质。
当肝脏和肾脏无法及时处理时,这些物质会在血液中积聚,导致“蛋白质中毒”。
同时兔肉缺乏脂肪,人体无法有效吸收脂溶性维生素,会导致严重的营养不均。
在草原遭遇大灾时,牲畜自己都处于饥饿状态,又怎么会攒下脂肪供人类食用呢?
粮食就没有这个弊端。
虽然单一主食也有营养元素缺乏的问题,但远不会像蛋白质中毒那样可怕。
当然,正在大帐内喝粟米粥的拔都,无知者无畏,完全没有这些忧虑。
手中有粮,拔都可以在大帐里悠闲地欣赏雪景。
饱暖思淫欲。
东胡人的生活十分简单,没什么娱乐活动。
他只能拉着他家夫人一起娱乐了。
还没刚温存片刻,帐外传来手下的大声呼喊:
“王,不好了!
“王,不好了!”
“我他阿母的好得很!”拔都噌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怒吼道。
他简直要被这些愚蠢的手下气死了!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箭在弦上的时候来找他!
他不知道男人这个时候不能紧急刹车吗?留下心理阴影了怎么办!
拔都黑着一张脸从床上跳下来。
他从一边的架子上取下衣服随意穿在身上,然后披上貂裘往外走。
这会儿他也顾不上生理需求了,径直往外走。
牙帐之外寒风刺骨,拔都裹了裹貂裘,没好气道:
“你最好是有急事!”
手下注意到他们家王居然主动走出牙帐,而不是宣召他入内。
他再联想到侍卫刚才死活不愿意通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估计来的不是时候,牙帐内估计有女眷。
现在已经火烧眉毛了,大臣哪里还管得上这么多,他慌张道:
王,出大事了!
“大秦使团在我们的地盘上被人截杀!
“秦使殒命!
拔都心里那点邪火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从内到外的透心凉。
“谁干的!”
拔都不敢置信。
大秦使团上百号人,就是他去打,一时半会儿也打不下来。
他就不信,这么多人护不住一个秦使!
这可是重大外交事件!
手下禀报道:
“是一伙流窜到东胡境内的匈奴马贼。”
拔都简直气笑了,他摩挲着下巴,咬牙切齿说道:
“冒顿?!
“这狼崽子给我玩阴的,我可真是小看他了!”
秦使死在东胡的地盘上,他难辞其咎。
东胡必然会面临大秦的报复。
冒顿这一手挑拨离间可真是高明啊!
可惜派来的杀手伪装得不好,让人看出了身份!
拔都从没想过,可能是秦人的问题。
毕竟秦使是真死了,损失这么大!
谁家好人算计别人,会选择玉石俱焚这明显亏本的买卖?
况且大秦这么强大,想打谁不是一句话的事,用得着这么大费周折吗?!
拔都问大臣道:
“社仑走了多久?”
社仑是拔都派去匈奴出使的使者。
之前两次,冒顿给他送了宝马美人。
他这次打算要匈奴和东胡中间一片荒芜之地。
大臣回道:
“社仑是在初雪之前离开的,算算时间,已经三四十天了。”
拔都冷笑:
“这么长时间,他就是爬,也该爬到匈奴王庭了!”
拔都原本以为,社仑可能是路遇风雪,耽误了行程。
可现在看,使者这么长时间没回来,八成是冒顿不愿意放人!
这夜,拔都守着火堆彻夜难眠。
明日,秦使节团上门,他要仔细想想应对之策!
第二日一早,拔都顾不上严寒,亲自在营地外迎接使节团。
拔都把姿态做得足足的。
明知道对方是来兴师问罪的,但他硬是放下了东胡王的面子,只为了能够消弭误解。
公孙敢走下马车,手持节杖,不怒自威。
他以副使身份,继承姚贾未竟的事业。
姚述快步站在他的身侧。
作为刚刚痛失父亲的苦主,他最有资格向东胡王倾泻怒火。
公孙敢远远看见拔都已经等在门口,他却并没有急着上前。
他朝身后人一摆手,两组士兵立刻上前。
他们把队伍里的巫医和使者五花大绑,压到使团队伍的最前面,仅仅比公孙敢错后了一个身位。
东胡巫医和使者这几天几乎没有人身自由。
还是在提醒秦人避开雪灾之后,他俩的待遇才有一点点提升。
秦人将从战死马贼身上扒下的御寒衣物随意套在二人身上,也不再故意克扣二人的食物。
他俩才不至于冻死饿死。
至于仪容仪表,就不要要求太高。
拔都见自己派去的人此时遭受战俘般的对待,不由眼皮跳了跳。
他赶紧快步上前打圆场,用刚学的中原雅言问道:
“此二人何罪,惹诸君如此盛怒?”
虽然发音极为别扭,但在场的秦人都听懂了。
公孙敢不禁眯了眯眼。
拔都如此态度,就说明他还不想和大秦撕破脸。
他暂时不用担心东胡倒向匈奴,拿他们使团开刀的可能性了!
拔都问完,不等公孙敢回答,便向侧方走了一步,指着二人鼻子怒骂:
“我派你们去秦国使节团,是让你们惹是生非的吗?!
“你们不好好做事,还惹得使节生了这么大的气!
“本王真是对你们太失望了!”
他话音一落,两个被绑缚的东胡人扑通一下跪倒俯首,痛哭流涕:
“王,我们是冤枉的!”
“我们什么都没做啊!”
他俩一边磕头一边解释。
拔都怒目而视,大声斥责道:
“既是冤枉,尔等为何不辩解!”
二人争先恐后解释。
“呜呜,秦人不听我等解释。请大王给我等做主啊!”
这是他们不解释吗?他们嘴皮子都磨烂了,哪有人听!
秦人疯了一样,认定自己等人和匈奴马贼同恶相济,他们就是跳进饶乐水也洗不清啊!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
在东胡王面前,这二人恨不得将他们在使节团一天去几次茅房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公孙敢沉默地看着拔都演独角戏,也不插话。
有意思。
拔都第一句话用的是中原雅言,但之后都是东胡语。
最耐人寻味的是他刻意放慢语速,让使团中的译吏能够听清楚。
而他们的译吏,恰巧是姚贾之子。
他在不动声色地给姚述解释。
公孙敢握紧节杖。
或许,这次他们能够完成出使的目标!
拔都装模作样问了半天,然后才转身向公孙敢说道:
“诸位,这事儿是个误会。
“如今天寒地冻的,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个中曲折,我们去营帐详谈。”
公孙敢并不理会拔都的示好,面若寒霜冷冷道:
“其误与否,东胡王心自知之。
“秦使骨埋东胡,尔等犹欲辞其咎乎?!”
“非也,”拔都重重叹了一口气,解释道:
“纵匈奴入我草场,是我之过。
“然东胡亦受其害,实非本意。”
公孙敢冷嗤一声,并不接话,他下巴微扬, 双目微阖。
这时候,身边的姚述开口了。
他声音中带着悲戚和压抑不住的愤怒:
“东胡王,若吾未记错,前日吾父以谆谆之言,警告汝防范匈奴。
“汝当吾等之面,阳许其策,命部落诸长增戍边鄙,以固塞垣。
“岂料匈奴一旅,竟越境而至。
“汝谓与匈奴无涉,吾等安敢轻信乎?!”
拔都的雅言实在是不怎样,还不如中原幼童的水平。
对方用词稍微文雅一点,他立刻懵圈。
开头那两句还是突击临时学的。
现在只知道姚述生气地讲着什么,那咬牙切齿的样子,恨不得跑过来踹自己两脚。
拔都求助似的环顾四周。
以往秦使和大秦商队来此,都是自带翻译。
现在译吏本人情绪激动,他也不敢要求人家再把自己的话翻译一遍。
可是自己部族人才紧缺。
他们部族里官话讲得最好的那个还被秦人五花大绑着呢!
拔都左顾右盼,姚述更是心底火起。
他上前一步,怒吼道:
“吾父奉大秦王命,持节东来,盟于饶乐。
“今未及二月,匈奴弯弓,东胡纵骑,使我使节血染旄节,骸弃荒草。
“此何礼也?!
“此何信也?!
“昔燕人背盟,其国为丘墟;
“代王反复,其首悬阙下。
“秦之刀,未尝不饮血;秦之弩,未尝不贯革。
“今大王外饰恭顺,内怀虺蜮,阳奉秦节,阴通匈奴,是谓欺天。
“天可欺乎?!
“日可蚀乎?!
“臣闻犬戎食言,而周鼎东迁;山戎无信,而齐师北伐。
“今大王背义弃信,独不畏秦之锐士乎?”
“东胡虽拥众二十万,地广数千里,但敢戕天子之使,虽强必戮!
“秦车千乘,弩百万,若东出函谷,北渡治水,则东胡之草尽为马刍,民尽为箭镞。大王岂不见獯鬻猃狁?欲北徙穷发之地,岂有生还?!”
拔都听得似懂非懂,但姚述离他太近,他甚至觉得姚述一个激动口水都会喷到他脸上。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抹了一把脸。
公孙敢连忙清了清嗓子。
再让这小子说下去,估计自己连上场发挥的机会都没有。
姚述听到身后的动静,闭上了嘴,面上还仍有愤愤之色。
公孙敢淡定地将姚述刚才的话语都翻译一遍。
听到东胡语,再看东胡王的神色,姚述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敢情自己刚才说的那一大串东胡王都没有听懂。
拔都听到公孙敢的翻译,立刻脸色大变,大呼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