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呵斥的李信亲卫在看到二人的装束之后果断闭嘴。
他原本以为是两个职级不高的底层军吏,在私下里嚼舌根。
军队人员聚集,三人成虎。
必须在第一时间遏止流言的传播。
这种私下散播动摇主帅威信的言论,必须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可等众人靠近,认出谈话二人的身份,事情就变得微妙起来。
李信问道:
“你二人为何深夜不睡觉,在此交头接耳?”
没有直接问罪,而是单纯的问询,就代表此事有转圜的余地。
骆甲敏锐察觉到李信的态度。
他沉声道:
“非敢私语,乃黑肩五百主正向卑职禀报军机。
“卑职觉此事重大,恰将军来,不得不即行上达。”
骆甲拿二人的身份说事。
黑肩是他的下属,向他反馈士兵的士气问题,逐级上报,合于常制。
二人不是偷偷质疑主帅,而是正常工作汇报。
骆甲的解释,让他二人的可疑行为变得合法合规。
还用不得不上报的重要军机转移李信的注意力。
李信看了自己亲卫一眼。
除了两人还守在李信身后举着火把,其他人立刻远离,保持警戒。
“说!”
骆甲回道:
“卑职麾下士兵有些士气问题。”
李信挑眉,他挥手让地上二人起身,说道:
“本将方才听到的可不是这个。
“太子曾传信说,朔风营将士个个能打,也悍而难驯。
“汝,尤甚。
“太子称汝不知畏、不讳言。
“既如此,本将想听真话。
“士气到底为何低迷?”
李信的语气云淡风轻,不见丝毫愠怒。
如今的他,已经能够正视过去的自己。
李信的表现也符合一个将军的气度。
骆甲面露诧异。
他没想到,太子给他人的信件里竟然提及自己。
这是不是说明,太子已经视他为亲信?
我,能打而难训?
这是表扬吧!
不知道怎么,骆甲心里的忐忑全都消失不见,变得底气十足。
骆甲目不转睛注视着李信。
火光的映衬下,李信面容显得格外坚毅。
骆甲又单膝跪地,直言道:
“卑职麾下士卒,多有亲长殁于伐楚之役者。
“他们心存芥蒂,并未信服将军。”
骆甲话音一落,火光剧烈晃动。
李信随意向身后扫视一眼,他的两个亲卫立刻低下头。
就在李信转头的一瞬间,骆甲的小腿狠狠挨了一下。
黑肩快被吓死了。
他也顾不得会不会被上官发觉,对骆甲怒目而视!
这人怎么什么都敢说啊!
他的心提起放下又再次提起,打仗都没这么刺激的!
可惜他的表现,就像是媚眼抛给了瞎子。
且不说此刻光线昏暗,骆甲根本看不清他挤眉弄眼的微表情。
就算是看见了,骆甲也不以为意。
李信转回头,骆甲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上身挺得笔直。
李信看向他,目光带上了了然。
李必是太子亲信,虽然在朔风营威信很高,但经验尚浅。
他一直跟太子打胜仗。
面对士气低迷,李必多少会有些手足无措。
眼前这个骆甲,显然是个不知道打了多少仗的猾卒。
他不仅一下找到了症结所在,还顺手把这个棘手的问题抛给上官。
这个浑小子!
李信深吸一口气,回道:
“汝之言甚为重要。
“明日卯时,汝等带麾下百将及以上所有军吏来我帐中。”
马上就要进入月氏地界,他该想办法提升士兵的士气了!
也不知道太子一直以来是如何带兵的,这给我这个继任的指挥者带来很大的压力啊!
骆甲和黑肩异口同声应道:“唯!”
李信带着他的亲卫离开。
至于黑肩和骆甲,他俩如何“兄弟友爱”暂且不提。
第二日卯时。
李信的帅帐门口,三四十号人等在这里。
各个营的百将、五百主都在这里。
三位二五百主站在队首。
李信登上连夜准备好的高台。
点卯之后,他开始训话。
李信沉声道:
“本将李信,诸君当知吾名。
“吾尝百战,亦尝大败,刻骨铭心。
“昨闻一事,今问诸君:
“尔等之中,父兄有从吾伐楚而没于阵者,出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动。
站在队首的李必,率先向身侧迈了一步。
二五百主李必,曾是太子的亲卫队长。
他和李信将军的关系,几乎人尽皆知。
这个时代,将军的心腹亲卫多从亲族子弟中挑选。
那一败,李信家族亦承受了严重创伤。
有了李必带头,人群中陆陆续续有人出列。
放眼望去,竟不下五六人。
这个比例确实超出了李信的预料。
李信伐楚,七名都尉战死,主力大量溃散,二十万大军伤亡过半。
但当时征调了很多南阳郡、南郡甚至巴蜀等南方郡县的戍卒。
关中子弟大概只在半数左右。
不过关中是秦国兵源的基本盘,牢牢掌控着秦军野战主力的指挥权。
战死的都尉、各级校尉、司马等都是关中秦人。
李信神色肃穆,真诚道:
“当年之败,有许多缘由。
“但我既为全军之首,难辞其咎。
“负吾士卒,不得生还。吾愧甚,无以自赎……”
李信说着说着,声音都带上了颤抖,他说道:
“我愧对那些没能跟我回来的士卒。
“也愧对你们。
“是我对不起大家!”
他说着,竟然深深鞠躬,长揖不起。
“将军!”
“将军!”
李信的亲卫忍不住发出惊呼。
他们知道自家将军这些年来心里究竟有多苦。
台下的朔风营百将们无一不是心神俱震。
他们没想到将军会当着众人的面当众道歉。
要知道在这个乱世,打仗死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