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必率先开口：
“将军，往事已矣。您且振作起来，带咱们打胜仗啊！”
“二五百主说的对！”
有几个百将附和李必。
他们更希望指挥他们的将军是个破敌制胜的将领，而不是总沉湎于过去失败的败将。
那几位烈士的家人紧紧抿着唇不说话，紧皱的眉头透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平静。
李信起身，继续道：
“吾知近日军中多有疑虑。
“诸君疑吾用兵之能，吾知之。
“然某偏将军之职，乃太子亲荐于陛下！
“太子虽非尽知李信，然必深知朔风营之魂魄。
“太子既信吾能肩其任，则虽谤议盈耳、百侮加身，决不复辞！
“惟愿诸君念太子之托，姑信吾一战！”
这下所有人都陷入沉思。
朔风营由太子创建。
从募兵开始，太子一点一滴将众人组建成军。
直至如今战无不胜，他居功至伟。
他们每个人都承太子之恩。
他们或是在九原安家，繁衍生息，或是于征战中加官进爵。
神骏的战马、先进的武器防具、厚实的衣物，甚至便捷的农具和创新的生产方式，这哪一样不是率先在朔风营应用！
这些待遇不要说在九原人人艳羡，就是放眼整个大秦，也是独一份的存在。
更不要说，太子对他们每个人的日常小事都很关心。
如果说谁的话在朔风营中最好使，无疑是太子。
他们视太子为领袖，也视太子为父兄！
他们愿为太子的矛，也愿为太子的盾，愿意为太子做自己能做的一切！
如果说，开始的道歉是消除了众人的抵触之心，那此刻李信的话，就完全说到了每个人的心坎里。
在大秦严苛的举荐连坐制度下，太子愿意举荐李信，无疑是莫大的信任。
众人信任太子，太子信任李信。
等量代换，众人也可以信任李信。
站在台上的李信，敏锐察觉出台下众人目光中的情绪变化。
虽然他们什么都没说，但李信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李信继续道：
“诸君可知，我等为何而战？”
台下的都是低等军吏。
别说百将，就算是五百主，二五百主，也不过听命行事。
他们只管打。
至于为什么而打，肉食者谋之，不是他们该思考的问题。
李信显然也清楚这一现状，他说道：
“太子遣騊駼商队，西出大秦，通商万里，带回了珠宝、良马、种子、技艺，以惠大秦之民。
“月氏人见了财帛，眼红心贪。
“竟不顾大秦之名、太子颜面，胆敢发兵劫杀我商队！屠我秦人，几近赶尽杀绝！”
百将们不少人面有异色。
他们最早驻扎在白羊部落旁边，和商队众人多有往来。
如今乍然听说熟识的人遭遇不测，心中滋味无法言说。
李信说道：
“饶是如此，太子仍心怀仁恕，不愿刀兵相向殃及月氏黎庶，力主遣使斡旋，大事化小。
“他们若稍有悔意，我大秦何尝不愿以德报怨？
“可月氏人做了什么？
“他们轻我使者，辱我王命，慢我国威！
“使臣奉节而去，受尽轻慢刁难。
“使者之辱，即陛下之辱！陛下之辱，即大秦之辱！”
“太子之仁，彼敢不顾；陛下之威，彼敢轻慢！
“诸位说，此仇可忍乎？！”
“不可忍！”
“不可忍！”
“不可忍！”
四周此起彼伏的愤怒之声，从杂乱到整齐，最终变得声如洪钟，震天动地！
朔风营的战士，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们只知道，同胞友人被伤害！太子仁善被践踏！大秦之威被折辱！
此必报血仇也！
李信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可震山岳的吼声戛然而止。
李信欣慰，他今日誓师的目的已经达成！
他继续说道：
“他们以为大秦离得远，鞭长莫及。他们以为秦人好说话，得寸进尺。
“他们忘了秦人的刀，从来不是摆设！
“今日，本将受命出征，只为让四夷明白：大秦之民，杀之必偿；大秦之使，辱之必报！
“此战，无须多言。
“不破敌邦，誓不回还！
“杀！”
所有人都被气氛感染，喊杀声响彻云霄。
“杀！”
“杀！！”
“杀！！！”
自今日始，朔风营上下一心，再无隔阂，连行军速度都提升不少。
他们到三角城的时候，叱奴野和屠耆早已在此等候。
叱奴野和屠耆从咸阳回到居延，第一时间前往三角城找到苏力德商议此事。
苏力德猜出太子的打算，派騊駼为使，前往乌孙。
后来二人返回，白羊和林胡也收到朝廷的正式诏令。
他们两个部落各出战士五千，外加后勤辅兵两千。
他们行军在朔风营之前，先行开路。
朔风营众人因为带了大量辎重，行军速度落后于另外两个部落。
因为语言习俗不通，外加李信对秦协军的信任有限，他不打算将几支队伍混编到一起。
甚至是辅兵，朔风营也用的是居延屯田的秦军，而不用属邦人。
而是让各藩属保留独立指挥权。
苏力德早就收到消息。
得知援军到来，他也派出几十人的接引部队。
这支队伍的指挥者是王仲。
苏力德虽然已经上表请求内附，但还没正式得到朝廷的册封文书，目前还只能以外臣邦的身份行动。
苏力德最信任的太子不再担任朔风营的骑兵都尉。
再加上兰氏族人和朔风营多少有些过节，为避免节外生枝，负责双方接洽之人，必须是像王仲这样的心思圆滑者。
双方斥候一接触，王仲立刻让对方将自己带入朔风营营地。
他入朔风营，只带了兰戈一个护卫。
这家伙进了朔风营就和回自己家一样，简直遍地都是熟人。
王仲跟张三李四王五都打过招呼之后，才一路走到李信的帅帐。
王仲进入帅帐立刻纳头就拜，还没等李信发问，就将自己的身份交代得清清楚楚。
“小人王仲，奉太子命，留守居延，做舌人翻译，兼佐监临官，理白羊、林胡、兰氏与朝廷文书往来。
“昔苏力德与兰氏伐月氏大翕侯，以救騊駼商队，吾亦从行。
“后兰氏攻克三角城，小人也随騊駼入月氏，与月氏王议战后事宜。
“故卑职于月氏形势，略知一二。”
李信点头。
这个人，太子给自己的书信上也提起过，可以信任。
他问道：
“如今是何形势？”
“回将军，目前形势不太乐观。
“月氏王之前答应给兰氏补偿，条件是兰氏退出三角城。
“可补偿一直没送来，还在往三角城周边的重要据点增兵。之前的应承，怕是为了拖住兰氏的借口。”
李信听到这简直气笑了。
兰氏不过万人，月氏王还知道用个缓兵之计。
大秦带甲百万，月氏王居然敢轻慢秦使！
以为自己离得远就安全了？！
当年燕王喜和太子丹不也是这样以为的，不还是被自己追上了？！
真要算起来，辽东距离咸阳，可比月氏远多了。
月氏王如此不把大秦和陛下放在眼里，是谁给他的胆子！
李信挥手示意王仲继续说。
王仲道：
“苏力德遣騊駼为使，去了乌孙。
“乌孙首领首鼠两端，不肯共事，但也承诺不对三角城出兵。
“兰氏刚打了胜仗，士气很高，又抢了大翕侯的府库，粮食尚且充足。
“惟战马、甲兵、弓矢损耗甚多，尤其是箭矢，上回打仗几乎消耗光了。”
乌孙这种盟友，秦人强势时他人畜无害，一旦自己被月氏压制，第一个跳出来反咬一口的就是他！
李信不相信他们。
他准备直接派兵将乌孙东行的通道给堵了。
李信观察过，白羊林胡，虽然都属由匈奴臣服而来的属邦，但二者行事风格大有不同。
白羊明显对战事不太积极。
这也能理解，白羊部落主要在长城以内放牧。
他们的牧场离月氏太远，实在没什么征战的动力。
草场用不着，牲畜奴隶路途遥远带不回去。
金银细软这些，多半敌人跑路的时候都带走了。
打仗拼命，收获可怜，真是抢劫都提不起兴趣！
李信观察入微，已经察觉到这些问题。
他打算把堵门的任务交给白羊。
如果战事顺利，白羊甚至可能都用不着动手。
如果战事不顺，状态最好的白羊守着撤退的通道，无疑是守住了众人的生命线。
相较于林胡，李信更信任整族搬迁到长城以南的白羊。
屠耆如果知道李信的想法，一定大呼冤枉。
那是他不想回去吗？他明明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太子给他们安排到长城以南！
可居延这里要有人经营，林胡不在这儿，这里早晚会成为冒顿的地盘。
屠耆服从太子的安排。
他都在居延建关隘了，还不足以证明他的忠心吗？！
如果不是实力不允许，他真想也建一条长城呢！
李信当然不知道林胡首领的心理活动，他正在认真盘算月氏的局势。
月氏附属的乌孙部落，在有人堵门的时候当然可以顺势不用出兵。
即使月氏王事后追责，乌孙也可以有借口逃脱罪责。
不过李信不打算给月氏王事后清算的这个机会。
他打算以雷霆之势，荡平月氏王庭。
李信问王仲：
“苏力德可信，兰氏可信否？！”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苏力德受过太子之恩，姑且算自己人。
但兰氏不同，兰氏是个超五万人的大部族。
随着秦使亲往草原，秦人对草原的认识比以往更加全面。
以前蒙恬北逐匈奴，全靠弩箭战车。
如今不同，可从其内部结构入手，分化离间各个部族之间的关系。
这个兰氏便是从匈奴分化出来的大部族。
曾经匈奴王族挛鞮氏的坚定盟友，匈奴三大贵族之一的兰氏，如今竟然归附大秦。
这怎么想怎么不可思议。
兰氏族人彪悍难驯，却是匈奴单于最坚定的拥趸。
他们在匈奴部族时，军政方面的话语权巨大。尤其是中低阶将领，多出于兰氏。
虽然在居延的兰氏族人和秦军戍卒暂时相处还算融洽，但那也是迫于生存压力。
一旦其日渐坐大，难保不成为新的一害。
王仲低头沉思。
李信将军的意思是虽然他相信苏力德本人的忠心，但对苏力德的统御能力深表怀疑。
王仲坚定回应：
“可信。”
他解释道：
“浚稽山战后，兰氏四分五裂。
“其一追随冒顿，与苏力德、白羊在居延死战。
“冒顿既立，此部遂为单于腹心。
“其余部众被他部排斥，穷困来归，辗转聚于苏力德麾下，此辈与冒顿并无恩义。
“苏力德麾下，除兰氏外，余下人多是单于王储政治斗争的失利者。
“苏力德予以生路，故众皆戴之。
“及破月氏大翕侯，声望愈高。”
李信点头。
如此甚好。
兰氏所缺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这次来此带了大量武器装备。
此外辅兵工匠也带了不少。
像羽箭这些，可以就地取材进行制作。
羽箭是战争消耗最快的武器。
在战时，一个熟练的弓箭手每分钟可以消耗四到六根箭矢。
弩机射速低于弓箭，但也能达到每分钟两到三箭。
一般大型战役不会只有一两场战争。
连续作战除了拼战士们的毅力，更重要的是拼后勤和补给能力。
随军工匠必须完成箭矢的制造和补给。
一般战时，箭簇会随军大批量携带、长途转运，不在前线就地冶炼锻造。
箭杆和箭羽都是在前线就地取材。
成品完整箭矢只会短途随军带一部分应急，不会长途运输大批量的整箭。
箭杆易磕碰弯曲、羽毛易磨损受潮，这些都会影响箭矢的精准度。
故而长途运输损耗极高。
朔风营从高阙塞到前线，还要经历荒漠戈壁，更不可能大量运成品箭。
不过这些问题不难解决。
他们带了足够的辅兵。
居延本身建设时间短，冶炼工坊都只是初建，完全没有供给两三万军队持续作战的能力。
所以李信从高阙塞出发，带了大量箭簇、弩机及配件、刀剑及铠甲。
这些东西一旦流入敌对势力手里，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