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宗陛下自觉无趣，抬手将桌案前的文件重新规整到一起，又揣回衣袖里。
作者君见识到袖里乾坤之后，再也无法直视太宗陛下的袖子。
他顺势朝始皇帝陛下的衣袖看去。
真无法想象祖龙从衣袖里掏东西的样子。
似乎作者君的目光太过肆无忌惮，嬴政回望过来。
那眼神里不含任何情绪，只是平静的一眼，却让作者君后脖颈莫名一凉。
作者君连忙低下头，慌乱地查看手中的提问卡。
“下一个问题，是关于历史的。
“众所周知，我们民族自远古先民开始就非常注重历史传承。
“在文字出现以前，先民们就以神话的形式记录历史。
“大禹治水的故事至今仍然在流传。
“历史不仅仅是知识，更像是我们的世俗信仰，告诉我们究竟从何而来。
“两位陛下对历史的态度在所有帝王里，也是最有代表性的。”
作者君看向始皇帝：
“您主张‘史官非秦记皆烧之’？”
然后作者君又转头看向唐太宗：
“而太宗陛下主张‘以史为鉴’。
“您二位能不能给我们详细展开说说这两种观点？”
依然是始皇帝先发言，他说道：
“朕的时代，列国纷争。
“不仅是领土之争、道义之争，更是文化之争。
“朕之前的时代，尤其是上三代，治理国家的理念讲究以仁治国、以德服人。
“他们通过分封进行疆域治理、通过宗法进行血缘治理，将王族、功臣与朝堂官位绑在一起，使家国一体。
“再通过礼乐制度区分等级，用规矩教化所有人安分守礼，实现阶级稳定。
“但是三皇五帝距离朕的时代已经过去两千年。
“这套制度早已不再适用。
“耕植之力日盛，让黔首想要阶级跃迁；人口增加，让诸侯滋生野心。
“秩序崩塌是必然的。
“礼崩乐坏，战乱不休。
“朕看到了前人的弊端，才要创造前所未有的新制度。
“然，朕虽然能通过战争统一疆土，但统一不了人心。
“诸子百家的主张看似千差万别，但都把上三代当成理想模板。
“儒家推崇周公，执着恢复周礼。
“道家推崇上古尧舜，摒弃繁文缛节，推崇无为而治。
“墨家推崇大禹，主张勤俭耐劳、大公无私。
“在朕的时代，大贤者们常说古代圣王安定有德，后来的继任者逐渐昏庸，以致战乱困苦，因此要效仿先王。
“遵先王之法，效尧舜之道。
“他们不仅用仁政和王道来实现天下大治，还要继续推行分封！”
“在朕看来，大错特错！
“诸侯争霸本就是分封制制度本身带来的祸端，并不能单纯归咎于人心的贪婪。
“朕要建立的是一个不可分割的大一统王朝。
“统一律法、度量衡、文字和制度，甚至是。朕通过这些手段消灭地域和历史的差异。
“历史自朕起，一分为二！
“朕之后，都以朕为始！
“因此，过去的经验不仅不能促进社会发展，反而会阻碍它！
“儒生们拿着上三代的制度，以古非今，摇唇鼓舌，制造舆论，动摇新生制度的根基！”
始皇帝说到这里，面色都带上了怒容，显然对此非常在意。
太宗安静地倾听着，罕见地没有反驳。
嬴政接着说道：
“你刚才说历史是世俗信仰。
“很有道理。
“楚、魏、韩、燕、赵、齐这些国家已经存在了几百年。
“各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历史，他们的民众就会产生有别于其他国家的信仰。
“就像楚国人，他们已经产生了爱国主义情结。
“投江的屈原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个时候，留着六国史书，就是留着分裂的祸端！
“不如烧之！”
始皇帝说完，场内陷入久久的安静。
半晌，太宗才开口说道：
“朕理解您的做法……
“但如此处理……
“太暴烈，太极端，太刚性，让人很难接受。”
他抬眼看了看嬴政，到底没有把更伤人的话说出来。
在太宗看来，始皇帝是傲慢的。
大秦是战胜国，因为掌握强大的武力，便对这些细微的反对声音浑不在意！
大秦的制度一板一眼，把人训练成了机器的零件。
哪个零件坏了，换一个就好。
谁会在意一个零件有什么想法呢，零件只需要完成既定的工作就行了。
甚至，连始皇帝本身，都不过是这台机器最精密的那个部件。
他从未想过停下这台不断征战的战车。
他从没有真正走下丹陛，去看看百姓们的生活状态，倾听他们的愿望。
还有那些六国贵族。
始皇帝把他们迁出故土放在眼皮子底下，以为就能解决问题吗？！
这些人有丰厚的家产，追随者众多，一时间却前路断绝，与富贵无缘，他们怎么能甘心？
作者君这才像是缓过来，赶紧接过话头，问道：
“太宗陛下，您是怎么看待历史的呢？”
太宗抹了抹胡子，笑道：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
“朕在治国之时，遇到难题都会翻一番史书，从历史中找答案。
“朕时常与大臣讨论历代帝王得失，经常通宵达旦。”
作者君问道：
“我听说您经常教导太子，让他多读史书，有这回事吗？”
太宗点头道：
“当然，朕给太子写了《帝范》，最重要的学习方法就是学经读史。
“甚至朕经常会结合自己的亲身经历，给太子讲解为君之道。
“这怎么能不算以史为鉴呢？”
作者君看了一眼手中的提问纸片，吞了吞口水，壮着胆子问道：
“听说您晚年多次向史官索要《起居注》和《实录》查看，有这回事吗？”
他其实真正想问的是，您真的没有篡改吗？
但他不敢。
太宗显然明白作者君的话外音。
但他不想继续多说这个话题。
他通过“玄武门之变”杀兄逼父登上皇位。
这成为他最大的政治污点，当然极度担忧后世史书的评价。
他几次暗示史官修改用词，掩盖政变的不良影响。
太宗敷衍道：
“知前日之恶，为后来之戒，朕是为了自警。”
嗤~
这次轮到始皇帝笑了。
他已经看出来，这小子也有怕的时候！
嬴政说道：
“子议父，臣议君，毫无道理。朕在位时，就直接废除了谥号制度！”
君主的功过不需要后人来评判，君主本身就是正义和法律的化身。
太宗反问：
“您建立的制度，君主是绝对的权威。
“若连谥号都没有，不允许后人议论，君主还有什么约束呢？！”
嬴政直言道：
“君主是法的唯一来源和最终执行者，也是帝国的大脑。
“君主不需要约束。”
二凤无情补刀：
“对君主不加约束，就会出一个像胡亥那样贪图享乐、横征暴敛、昏聩无能的二世。”
他客观评价道：
“朕畏惧史官评说，所以日夜励精图治，洗刷玄武门之耻。
“这恰恰说明后世之言对帝王治理国家具有正面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