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三十七年东巡,至钱唐,临浙江,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
行至会稽山。
越地湿寒,山风裹挟水汽,侵人肌骨。
嬴琮裹了裹身上的衣袍,跟着大队人马一同行进。
连绵的玄黑仪仗顺着山道蔓延开来。
会稽山上有禹冢,山下有禹祠。
在会稽山北麓山腰处有一块平缓台地,相传大禹就埋葬在这里。
禹祠十分简陋,一看就是鲜少有人踏足。
和嬴琮前世里旅游胜地游人如织,宾客不绝的情况大相径庭。
道路两侧的枝丫被郎卫们清理得很干净,不少断枝的茬口还是新鲜的。
当地官吏知道始皇帝要来,显然紧急翻修过禹王祠。
一应房屋砖瓦都是崭新的,少了些岁月沉淀的味道。
始皇帝在此设立祭坛,举行正式祭禹大典。
会稽郡守殷通也有幸跟随陛下参加大典。
嬴政一身玄色朝服,缓步拾级登坛。
金石雅乐缓缓响起,回荡在清冷山谷。
太祝朗声诵读祝文,称颂大禹疏导百川、划定九州,劳身治水,薄葬于此的圣德。
始皇执圭肃立,行再拜大礼。
一觞醴酒倾洒黄土,以敬夏禹之灵。
柴烟袅袅升腾,消散于寒蒙山雾之间。
嬴琮的心情庄重而肃穆。
他从来没有任何时候感觉自己像此刻这样,和这位至圣仙王离得如此之近。
他自小听着大禹治水的故事长大。
大禹改堵为疏,依据山川地理的天然走势,疏通河道,清除障碍,将洪水引入大海或湖泊。
为了治水,他三过家门而不入,常年在外奔波。
大禹为了疏浚河道、安顿百姓,亲自拿着铲子和竹筐劳作。
他在恶劣的环境中辛苦劳动,整日双腿都泡在烂泥里。
这导致他大腿消瘦无肉,小腿上的汗毛也被磨光了。
沐甚雨,栉疾风。
如此历经十三年,最终平息了水患。
他向人们展示了什么是人定胜天的奇迹!
也把自强不息的精神深深刻进了中国人的骨子里!
中国人敬神而不畏神,或许就是先祖给我们的勇气!
嬴琮看着站在祭坛上的嬴政,心中一时间感慨万千。
从大禹到嬴政,这段先秦的历史,后人已经缺失了很多细节。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曾经的过往,都在慢慢影响自己的现在。
嬴琮很庆幸能来到这个时代。
他希望用自己的知识让人们能吃饱饭!让这个短命的王朝能够延续。
没有秦末乱战,也没有楚汉相争。
大家都好好活着,活着去见证一个太平盛世!
祭祀结束后,众人返回吴中。
会稽郡百姓奉诏前来观瞻天子车驾。
郎卫们依照律令,沿途布兵警戒巡查,封锁御驾行经道路。
道旁黔首尽数匍匐,额抵尘土,不敢抬头。
远处烟尘大起,连绵无尽的大秦巡狩仪仗顺着江岸缓缓行来。
开道骑士驰马清道,厉声传呼警跸。
玄色大旗连绵如云,武士披犀甲、持长铍,森严整齐。
六马驾驭的天子御车缓缓浮现,金玉纹饰隐在垂帘之后,一派囊括四海的帝王气象。
其后跟随的是五辆与金银车一模一样的副车。
这些车马均由四匹马拉动。
副车能很好地混淆视听,从而降低了被直接攻击的风险。
更后面是侍从车辆队伍,属车分为三行。
李斯、章邯等随行官吏就坐在后面的侍从车辆中。
整个车队绵长蜿蜒,浩浩荡荡。
此地原是旧楚之地,吴中人多心怀故国。
但迫于秦威只能伏在地上,无人敢仰视那位吞灭六国的始皇帝。
项梁带着项羽混迹在观瞻的百姓之间。
项羽凭借雄健的体魄,轻易便越过众人,居于土坡之上。
但他半藏身形,毫无俯伏之意。
所有人俯首之时,唯有他抬着头,一瞬不瞬望向御驾。
灭楚之仇、先人之辱,尽数堵在胸口。
片刻,他偏过头,低声对身旁叔父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彼可取而代也!”
语气平静,却把项梁的魂都吓飞了。
项梁大惊失色,慌忙伸手死死捂住项羽的嘴,左右飞快扫视往来秦卒,急语道:
“休得狂言!此言外泄,项氏一族怕难逃族诛!”
项羽轻轻拨开叔父的手掌,眼底野火熊熊,毫无惧色。
项梁望着侄子桀骜不驯的模样,心中暗惊。
金银车上,始皇帝正在看近来积压的文书。
如今传递的文书中有很大一部分,换成了更为轻便的纸,但还有很多需要简牍。
他已经从丞相那里知晓姚贾殒命的消息,如今再看从咸阳来的文书,不禁深深握拳。
匈奴,很好!!
这次东巡,按照计划在他环视东南沿海之后,还要前往九原,视察长城沿线的守军情况。
北边草原已经乱起来了。
好在大秦使节团绕行至更东边的辽西郡,从那里入关,已经平安抵达大秦境内。
在处理公文的过程中,时间飞速流逝。
很快众人就到达客舍。
始皇帝巡游途中,大部分时候住在沿途修建的行宫里。
但不是所有地方都有行宫。
比如他们之前行至大越(绍兴),就在当地一个名叫都亭的“豪华”客舍落脚。
始皇帝一开心,大手一挥,将大越改名为山阴。
始皇帝进入客舍刚刚安顿下来,稍作休息。
丞相李斯立刻急吼吼请求觐见。
始皇帝皱了皱眉,还是让人进来了。
毕竟外面天寒地冻,大冷的天。
丞相一大把年纪别再被冻坏了。
李斯一进来,立刻行了个大礼,顾不上告罪,急忙道:
“陛下,急报至!
“西边羌人异动,威胁边塞,此乃刚到的文书!”
李斯赶紧呈上手里的文书。
冯去疾和赵婴被二凤连哄带吓,意识到边关的严峻形势。
他们将军报还有太子的分析论述一并转呈陛下。
由于军情紧急,信使一路狂奔。
他沿着长江顺流而下,很快追上东巡的队伍,将文书上呈。
别看李斯等人成天都在车上,但该干的工作一项也没落下。
就在刚才前往客舍的路上,李斯看到这封插着羽毛的边报。
他顾不上许多,一下车就朝陛下的居所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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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皇帝打开文书,上面的内容赫然映入眼帘。
“急奏:斥候密报,月氏大队已潜入羌中。
“羌地骚动,其势逼我陇西;或为月氏所驱,勾连参狼、白马诸羌以窥蜀郡。此患甚大,非同小可。
“原陇西郡守王戊调任,新守甫至,事不兼悉,恐力难支。
“陛下东巡,太子监国,权宜之际,臣等惶惧,不知所为。
“乞陛下速示方略。
“伏望圣裁,以安西陲。”
皇帝简直气笑了,这个李信,怎么总是给朕捅娄子!
此时李信全然不知道,他如此小心还是惨遭背锅的命运。
被太子所害,他在始皇帝这儿的评价又降了一大截。
李信此时还在收拾月氏的残局,
月氏王虽然搞定了,但月氏西部的乌孙部落还是一个棘手的难题。
他们的实力不比月氏王差多少。
所以李信进攻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白羊把乌孙往东的道路给堵了。
乌孙和月氏王离心离德。
若他们当时决意参战,全力进攻白羊,秦军胜负难料。
李信大军压境,想让乌孙臣服大秦。
他虽然是携兵锋而来,但乌孙并不胆怯。
乌氏算是他们短暂的盟友,用完就丢显然不符合道义。
但更现实的问题是,苏力德带着林胡扫荡月氏残党。
仅凭朔风营和白羊的万余人,真打起来,还有点棘手。
事情于是僵持在这里。
李信将战况和现状传回大秦,等待下一步指示。
若是陛下命他西征,那他不计代价也要把乌孙拿下来。
李信哪里知道,他派出去的信使还没走到洮水边上呢,就已经有人早早跑到始皇陛下跟前诉苦去了。
嬴政合上文书,问李斯道:
“丞相,汝意若何?”
李斯沉声道:
“陛下东巡,郎卫随行,咸阳留防薄弱。
“太子头一回监国,临此大变,难免惶恐无措。
“臣窃以为,如今会稽祭禹已毕,巡幸目的已经达成。
“依臣之见,当尽快终止行程,回转咸阳,以镇根本。
“臣昧死请陛下班师。”
嬴政抿唇不语。
他这次东巡,除了巡视吴越之地还要北上前往齐鲁旧地。
还有徐福!
他自荐要为朕去海外寻找仙药。
徐福拿了朕的这么多钱,这些年杳无音讯,怕不是又一个侯生!
朕要去琅琊,倒要看看他在搞什么鬼!
齐国是六国中最后和平归降的大国。
渔盐资源丰富。
商业极其繁荣,人们用摩肩接踵、挥汗如雨来形容临淄的繁茂。
秦国为削弱六国势力,将原六国贵族、豪族和大量财富迁往咸阳,这对临淄造成了一定打击。
饶是如此,临淄仍是比肩咸阳的天下名城。
这些年田氏旧贵族中,私下还有不少人搞些投机倒把,倒买倒卖的交易。
始皇帝都把边境封锁了,这些人还能把货捣腾到草原上卖!
真以为他们掩饰的很好吗?!
太子的商队从东胡人那里知道不少田氏的消息。
始皇帝倒是不在乎他们漏的那点税,但他担心当地秦吏是否已经和地方豪强同流合污。
战国时期,齐国文化发达。
稷下学宫更是天下思想文化的中心,百家争鸣的主要阵地。
即使始皇帝统一天下,也无法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这些文化人依然占有很大一部分舆论主导权。
焚书,本质上就是想把这个主导权握在皇帝手中。
但嬴政心里也清楚,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不是不让人说话就能完成思想统一的。
巡游齐鲁旧地,有震慑诸子百家的意思。
皇帝出门困难,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嬴政自然是想把工作干完再回去。
月氏能被李信两三万人撵着跑,那就算不得什么强敌。
就算月氏王以退为进,意图对大秦图谋不轨,但大秦带甲百万,可不是摆设。
嬴政直言道:
“区区月氏,安能辍朕之行!
“传召太子,缮甲厉兵,整备边备!”
嬴政示意身边侍候的内臣,道:
“传令符玺令,取中尉的兵符来。”
羌人也想作乱?!
大秦最弱的时候也没惧怕过羌人!
太子要是敢让这些宵小越境,连个边塞都守不住,他这个太子也就可以不用当了!
李斯刚想劝,陛下您的銮驾在外,怎么能把京师的兵符交到别人手上呢?!
太子也不行啊!
太子掌兵,他万一要有异心,自己这些人出来就回不去了可怎么办?!
忽然李斯意识到哪里不对。
他好像还兼任了太子傅的头衔。
李斯的表情无比纠结。
他的心思被嬴政猜得清清楚楚。
嬴政不耐烦挥了挥手,说道:
“退下吧,朕乏了。”
李斯心里咯噔一下,他忽然间察觉自己刚才明显应对失当。
但陛下都发话了,他也没法再接着说了。
李斯大脑瞬间飞速运转起来,想想有没有什么可以补救的措施。
他脚下仿佛生了根一般。
嬴政忽然开口:
“且慢!”
李斯立刻拱手行礼,做谦卑状,等候陛下的指示。
嬴政问道:
“朕祀大禹,勒石颂德。碑文成否?”
始皇帝祭祀之时就吩咐李斯,刻石记功。
丞相李斯精于律令,长于书法,刻石之责非他莫属。
刻石的目的主要是宣功、立法、教化等。
向原属不同文化圈的东方六国遗民宣告统一的合法性,宣示秦朝统治是承天命、继正统。
同时以石为典,明示法度。
使得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
还有引导各地风俗向秦地标准看齐的意思。
李斯回道:
“碑文已初成,然词句之间,尚须稍加润色,未敢遽呈。”
嬴政轻轻应了一声,然后问道:
“朕闻会稽守言,此间淫佚之风盛行。卿知之乎?”
李斯回道:
“确有此事!
“昔越王勾践,困于夫差,为雪国耻,乃行强口之策。
“女十七不嫁,男二十不娶,罪其父母;
“生男赐酒犬,生女赐酒豚。
“甚至纵容男女私合,以广生育。
“此法虽助越复国,然使礼教浸衰,民风日荡。
“迄今犹有余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