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子们，前面补了一章）
学好很难，学坏却很容易。
知礼守节很难，奸淫通乱却很容易。
不过一个战时法令，竟然产生这么深远的影响。
甚至影响到越地之外的周边地区。
啧！
嬴政吐出不悦又嫌弃的音符。
他显然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混乱的男女关系甚至能让一个温柔的母亲把屠刀对准自己的亲生儿子！
嬴政严肃道：
“朕为天子，推行教化，乃本分也。
“朕要昭告天下：凡有子而嫁、妻为逃嫁者，皆当禁绝。若夫为寄豭，杀之无罪！”
朕就不信刹不住这股歪风邪气！
李斯一怔，陛下的命令把婚姻对夫妻的约束力提到了新高度。
不仅要求妻子忠贞，对丈夫也同等要求。
丈夫若与他人通奸，妻子杀死他可无罪。
李斯瞬间明白陛下的怒火从何而来，看来有必要将会稽刻石措辞更加严厉一些。
陛下的话就是法令。
很快陛下移风易俗的诏令就传遍全国各地。
“制曰：
“朕承天命，统御四海，躬行德教，以正万民。贵贱通流，善恶不隐，靡有私曲。
“今申明法度，整齐风俗：
“妇人有子而改适者，是背其亡夫，亏其贞节，为不轨之行。宜严男女之别，禁淫佚之俗，使夫夫妇妇，各守诚信。
“若夫淫于他室，其妻杀之，勿论其罪。妻背夫而逃亡，更适他人，其子不以为母，以绝其恩。
“如此，则天下可兴廉让之风，洗涤旧染之秽。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即使身在会稽，丝毫不影响李斯的办事效率。
始皇帝在会稽郡逗留的时间比较长。
他不仅祭祀当地的山川江河，还巡查当地的武备、民生情况。
他手下的一众官员也没闲着。
嬴琮更是快忙疯了。
自从祭祀大禹之后，他的思想觉悟得到了进一步升华。
先天牛马圣体仿佛被激活，他不知疲倦地忙前忙后。
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是在长江沿岸航行，导致嬴琮很难有时间深入一地了解情况。
饶是如此，他依旧在行舟途中，思考了很多水田种植的相关事宜。
到了吴中安顿下来之后，嬴琮立即找当地田吏了解情况。
他发现这里水系水网极为密集，非常适合推广各种水力机械。
但是他们和当地田吏语言不通。
即使有翻译，沟通起来也极为不便。
作为陛下随行人员之一，舌人语言方面是没什么毛病。
但他是贵族出身，早已不用下地耕种。
很多翻译说得似是而非。
后来嬴琮不得已开始尝试文字交流。
交流速度虽然不快，但准确率提高很多。
嬴琮此时无比佩服始皇帝书同文的政策。
统一国家，先统一文字，这个决定实在是太英明了！
但这种沟通方式还是十分低效。
嬴琮把主意打到东陵侯身上。
“听闻东陵侯是广陵人，广陵属于东海郡，毗邻会稽，想必东陵侯听到乡音一定非常亲切。”
东陵侯白眼都快要翻到天上了。
想他当初在皇陵种瓜，春种夏收，鸟叫蝉鸣，如此惬意。
他到底为什么脑子一热，放着如此空闲的工作不做跑出来自讨苦吃呢？！
这么低的官职挣得三瓜俩枣还不够辛苦钱。
还要跟着操心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的爵位都已经封无可封了，他到底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
当初嬴琮和东陵侯有书信往来。
本来是东陵侯打发时光的诸多小乐趣之一。
嬴琮对东陵侯种出来的瓜赞不绝口。
嬴琮说：
“君竟能植此巨瓜！若以其术布之禾麦菽粟，则天下黔首可无饥矣。
“以君之才，不当与世浮沉！
“君欲隐于田园，终老自娱？
“亦或是随吾一起改变天下？！”
嬴琮当时的目光自信而坚定，仿佛寒冬里的一簇火苗，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东陵侯古井无波的心绪久违地出现了波澜。
但东陵侯知道自己身份敏感，并不把这样的邀约当做一回事。
当时他只是随口应道：
“某受命守陵，职责在身，恐难从君。”
或许是嬴琮察觉到自己态度松动，没过几天他竟然手持陛下的诏令来找自己。
东陵侯就这样上了嬴琮的贼船。
东陵侯那个悔啊。
他一大把年纪怎么能被一个小孩子给忽悠了呢？！
嬴琮虽然年纪小，但身份贵重。
上司是个卷王，上行下效，他也被迫跟着卷。
他只能跟自己愉快的半退休生活说拜拜了。
可这让他一个糟老头子学一门新方言，着实有些强人所难。
他虽然祖籍在广陵，但他自幼在关中长大，甚至连游泳都不会。
吴侬软语听着悦耳，对他来说却宛如鸟叫一般，一个字也听不懂。
东陵侯笑着摆了摆手，推辞道：
“劝农令切莫打趣老朽。
“且不说十里话音各异，百里风俗不同，东海与会稽相隔千里。
“老朽自幼在关中长大，东方那些方言，实在听不明白。”
嬴琮颇觉可惜。
只能继续和当地田吏文字交流，辅以舌人的帮助，倒是把自己的意思讲明白了。
这个时代人们种植水稻，普遍还采用直播的方式种植。
直播最大的好处就是节省人力成本。
但同样的，这样粗放的种植方法不仅导致种子浪费，还会影响粮食产量。
当前的水稻亩产不仅比不上粟米，甚至连小麦也不如。
现代人都知道水稻的平均亩产是远高于小麦。
现代小麦平均亩产在400公斤上下，稻谷的平均亩产在480公斤。
而古代，没有化肥农药，也没有先进的育种技术，这个对比更加明显。
明清时期小麦的亩产略高于50公斤，而水稻亩产能达到150-200公斤。
学习过地理学的朋友都知道，全世界主要的水稻产区都是人口密集区。
东亚、东南亚、南亚这些地区占了全世界将近半数的人口。
在当今的大秦，水稻是一种极有潜力的粮食作物。
嬴琮摩拳擦掌。
水稻直播就是将种子直接丢到大田里，原地长大。
插秧是先将幼苗养在秧田里，等幼苗长大一些，再把秧苗挪到大田里。
插秧虽然看着更麻烦，但是好处多多。
种植秧田的时候，大田可以深耕、晒田、沤肥、修整田埂。
两块田分别进行，互相不耽误。
秧田面积小，可以精细管控水深、肥料，幼苗集中养护。
南方春天容易遭受暴雨、寒潮等气候影响。
秧田面积小，灌水排水灵活，方便管理，遇上坏天气可以庇护幼苗。
直播一旦遇上大水冲跑稻种，当年的耕种就耽误了。
同时插秧能够人为定好行间距，每丛秧苗数量可控；通风透光好，水稻分蘖多，穗头更多，产量大幅上涨。
嬴琮详细给田吏们讲解了插秧的好处和操作方法，给田吏们讲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种了一辈子地，怎么今天变成不会种地的那个了！
他们种地就是整地、播种、除草、最多在分蘖的时候追加一次肥料，然后就可以等着收获。
怎么听贵人们的法子，这么麻烦呢！
田吏们当即心中打鼓，他们显然都想到之前推进的铁犁和堆肥之法，瞬间一个个皱起眉头。
这些田啬夫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自己的上级农啬夫。
农啬夫属于郡一级的田吏，统管会稽郡公田产出、劝农、农技推广、耕牛养护、农具分发、荒地开垦等诸多工作。
农啬夫被众人簇拥着，问出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插秧之术，需众甚多。
“有此人力，不若广开荒田？
“此法果必行乎？”
面对心里拿不定主意的众人，嬴琮自信道：
“插秧之法，看似费力，实则省功。
“其一，可御水旱、寒涝，免烂种之患；
“其二，更易除草。
“秧苗幼时，与草相杂，难辨彼此。若成行插之，草立见，拔草甚速；
“其三，稻行疏朗，根得舒展，穗多而实，亩收必倍于撒播。且弱苗病株，一目可辨，随即汰去，不费地力。
“不仅公田使用，此法更应广而推之！”
此话说完，所有田吏脸色瞬间难看了一个度。
但是没有一个人敢直接出言质疑。
东陵侯清了清嗓子。
嬴琮不明所以。
他眨巴着眼睛，向东陵侯看去，东陵侯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嬴琮挠了挠脸，东陵侯这是啥意思？为什么要阻止他？
东陵侯眼见嬴琮没转过弯来，他只好开口道：
“劝农令，诸君未习插秧之法。
“请先辟公田试之，令佃农习，后及公田，再及私田。如此渐推，庶几可成。”
嬴琮点了点头应道：“也好。”
一众田吏明显松了一口气。
等众人走后，嬴琮问东陵侯道：
“卿为何拦我？”
东陵侯后退一步，十分郑重地弯腰行礼请罪。
嬴琮怔了一下，赶紧上前将东陵侯扶起来，坦言道：
“吾非敢责卿也，但有所疑惑。
“插秧之术，吾尝与卿数议之，卿亦以为然。
“吾前试种禾于兰池，虽非播种之时节，稻未能结穗，然其苗长势明显优于直接撒播，君亦见也。
“此法既良，何以不能速行耶？”
东陵侯直言道：
“吾曾听闻子贡问政。
“孔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
“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这段话嬴琮听过：
子贡向孔子请教治理国家的道理。
孔子提出了三项基本要素：充足的粮食、充足的军备以及人民的信任。
子贡进而追问，如果迫不得已必须舍弃一项，应该先舍弃哪项。
孔子回答可以先舍弃军备。
子贡继续追问，如果再舍弃一项，应该舍弃什么。
孔子回答：舍弃粮食。
虽然粮食是生存的根本，但死亡是所有人都无法避免的终局。然而，一旦失去了人民的信任，国家便无法立足。
嬴琮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光秃秃的稻田不发一言。
萧瑟的北风吹得他从内到外都是冷的，似乎正午的太阳也无法让他汲取到丝毫温暖。
嬴琮回想起刚才田吏们的眼神，现在他懂了，那是怀疑和不信任！
他想让天下人不再受饥馑之苦，怎么这么难？！
嬴琮喃喃道：“天下苦秦久矣……吗？”
东陵侯知道扶苏曾师从天下闻名的大儒，想必嬴琮也耳濡目染，所以才用孔子举例。
没想到嬴琮没有丝毫反应。
他不知道嬴琮其实是打击太大，陷入“僵直”状态。
东陵侯继续举例子，这次说的是每个秦人都熟悉的故事：
“商君在变法之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徙木立信！
“正为取信于民也。”
他继续解释道：
“会稽乃楚之旧壤，民怀故国，不信秦吏。
“且田吏亦是如此，未肯尽信于朝廷。
“加上牛耕、堆肥之法皆不成。
“今强以新法，民岂肯从？”
嬴琮忽然转头。
东陵侯既然看到问题所在，想必也有解决之法。
他问道：“事已至此，当奈何？”
东陵侯回道：
“徐徐图之。”
他补充道：
“欲使田吏信吾等，不可急行插秧之术。
“必先效商君徙木立信，让他们立刻看到好处。
“君之前提到的新犁，正合此用。
“等他们信服，乃可授以新耕之法。
“插秧之效，须待一岁乃见，故新法当渐次推行，不可躁进。
“至于私田，尤宜缓图。
“种田是性命攸关的事，必慎之又慎。
“待民众目睹增产之实，不待令下，自当争相仿效。”
嬴琮听完茅塞顿开，激动得直拍大腿。
哎呀，他怎么没想到呢！
他应该先搞曲辕犁啊！
广大南方，水稻种植多数还处在火耕水耨的原始阶段。
加上南方本身开发程度低，人口稀少，土地处于未充分开垦的低产阶段。
碎地烂地居多。
田块狭小，形状不规则，土壤粘重，阻力巨大。
原本的铁犁笨重庞大，难以转弯，效率并不高。
因此改直辕为曲辕，改长辕为短辕，增加可供转动的犁盘，能很好的解决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