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人的军粮里,最常见的被称为糗。
用粟米蒸熟,再摊开暴晒,彻底干透之后捣碎。
秦人将糗放入麻布袋中随身携带。
如果有条件,就将糗倒入容器中加水,泡软或者小火熬煮成饭,舀食。
王仲显然没这个条件。
他从腰间取下麻布袋子解开。
他随意地将脏污的左手伸入袋子内,抓了一把糗塞到嘴里。
即将死亡的时刻,他竟然想起曾经在“九原小课堂”上听嬴琮讲课的日子。
小先生说,吃饭之前应该先洗手。
小先生说,喝水要喝烧开的水,不能喝生水。
王仲笑了起来。
以后他儿子,就能过上那样的日子。
粟米碎屑粘到他的嘴唇上,掉进他的胡须里,让原本邋遢的形象更显得狼藉。
嘴唇干燥地仿佛即将要裂开一般。
王仲艰难地咀嚼着粟米粒,发出咔滋咔滋的声响。
他又从不远处的草地上抓了一把雪,捏成一个球,然后塞进嘴里。
口中温度骤降,从嘴里冷到心里,冻得他直打哆嗦。
王仲吃得格外认真。
阳光的温暖,冰雪的寒冷,粟米的艰涩,伤口的疼痛。
很快,他就会什么都感受不到!
乌孙人越来越近。
王仲将布袋合上,挂回腰间。
手上还沾着粟米的碎屑,王仲随意在草丛中抹了一把。
他缓缓站起身,用左手抽出腰间佩刀。
这把刀并不是他原本的那把。
他从袍泽尸体手中,找了把刀况最好的刀随身佩戴。
四周乌孙人越逼越近,却在距离王仲五步的地方停下。
他们围成一个圈,没有人敢第一个上前。
乌孙人警惕地盯着王仲。
眼前这个浑身煞气的男人,在数十人的围攻下活了下来。
王仲目眦欲裂,高举的大刀仿佛随时要劈下。
他大吼道:
“来呀!
“来啊!!
“怯夫鼠辈!!!”
无人动作。
此刻,时间仿佛停止。
咔嚓——
短促清脆的开裂声,轻得让人仿佛是错觉。
紧接着,遥远的天边出现隆隆声响,脚下的地面微微发颤,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
乌孙人原本严肃紧张的脸上忽然写满惊恐。
有人大叫着:
“雪崩!
“雪崩!
“速避!”
紧接着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乌孙人慌乱起来,四散奔逃。
声音越来越大,呼呼的大风,脚下山体震动,发出厚重而持续的咆哮轰鸣,陆续有雪块滚落下来。
王仲却没有丝毫惊惧,他举着刀发出猖狂大笑。
山崩地裂又如何!
他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能和数十倍于自己的敌人一同赴死,这怎么能说不是一种浪漫呢?!
王仲没经历过雪崩。
他但凡回头看一眼,肯定笑不出来。
在大自然吞天蚀地的伟力面前,没有人能泰然处之。
一股巨力狠狠席卷而来,巨石也被雪崩推着前进。
好在巨石起到不小的阻挡作用,大量雪流顺着石头两侧绕过去。
碎石雪块砸到王仲脑袋上,他下意识抬起右胳膊护住头。
后背被石头撞击,石头下滑的速度明显比雪流面慢许多,但对虚弱的王仲来说,也算不得好消息。
身后传来明显的推背感,身前被积雪淹没。
眼耳口鼻都是雪,五官在这一刻仿佛失灵了,只剩下本能的惊恐。
没过一会儿,声音仿佛消失了,又变得静悄悄的。
王仲下一瞬呸呸两口,吐出嘴中的雪沫子。
没想到,口水竟然没有朝着下巴的方向跑。
王仲愣了一瞬,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整个人是斜插在雪里的。
找到了方向,王仲开始拼命刨雪。
等人好不容易从雪中爬出来,他已经又累又冷,浑身失去知觉,昏倒在雪地里。
天空掠过飞鸟。
“唳——”
一只巨大的海东青盘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