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去疾说道:
“太子矜民之心固善,然咸阳多项工程进行中,独恃关中力役,恐力不赡也。”
二凤很想说,劳力不够就别修!
明明力有不逮,还把劳役加注到百姓身上,这合理吗?!
他还是硬生生把怒火都压了下来,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始皇帝的意思,过分苛责臣子也没有意义。
不能一味对抗,必须换一种思路。
二凤长叹道:
“冯卿啊,汝可曾日日步行六七十里,连走一月半?”
冯去疾出身贵族,先祖是韩国上党太守冯亭。
他自己有爵位,虽然也会因公远行,但都是出入乘车。
太子的问题,他真的没有经历过。
他诚实地回道:“不曾。”
二凤温和回应道:
“吾亦不曾。”
他话锋一转,继续道:
“然淮泗之民,征调赴骊山者,人人皆亲历其苦。
“去家离土,不知归期,甚至早就做好了死在外乡的准备。”
二凤捂着胸口,诚恳说道:
“鸟飞返乡,兔走归窟,狐死首丘,寒将翔水,各哀其所生。
“昔秦地狭小,远役之害未甚。今六国既并,而政犹循旧,远徭之患,已不可胜言。
“远徭于私则伤人心,于国则损户口、妨富庶。
“民动辄离乡一二年,离妻子,户口何以增?国何以强?!”
冯去疾心中巨震,太子的赤诚爱民之心仅从这些只言片语之间就可以看到。
二凤道:
“吾今归途,见道旁赴骊山役者,足茧骨露,疮溃血流,而暮夜不敢辍。吾实痛心。
“到底何等法度,驱民至此乎?”
最后一句话,太子的声音极轻,不像是质问,更像是自言自语。
太子的眼神也不像之前那般犀利。
他没有盯着冯去疾,而是看向其他地方,眼神里带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冯去疾却觉得这话比当众骂他还难受。
仿佛一记耳光狠狠打在他脸上!
他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是臣等无能!”
赵婴也跟着跪下叩首。
二凤挥手让二人起来。
“吾非责尔等,实法度之弊也。”
他对冯去疾说道:
“可适当减远徭,宽程期,以纾民力。”
在律令里,民夫征发也有先后顺序。
秦律中规定:传送委输,必先悉行城旦舂、隶臣妾、居赀赎债;急事不可留,乃兴徭。
意思就是,官府征发长途劳力,优先发刑徒、居赀者;实在人手不够,才征普通百姓徭役。
而他们往返期限都有统一的标准。
根据路程远近,折算往返行程日数,称为“道里期”,意为道路里程期限。
中央下达徭役任务到郡,明确服役地点和人数。
郡守把本郡各县该出徭役的总人数摊派下去。
各个县确定这一批徭役走哪条路、何日启程、必须哪天抵达。
在路上,带队的亭长县吏不能私自延长期限,也不能随便改目的地。
如果失期或者犯人逃亡,押送官吏都要连坐受罚。
比如刘邦,他带刑徒去咸阳,刑徒大量逃亡,他为躲避连坐,也落草为寇。
再比如陈胜吴广起义,吴广是屯长,也是下级军官,担心被连坐,才策划出狐狸叫。
朝廷掌握《水陆里程简册》,记录每两个县、郡之间干道总里数。
县吏根据这个距离估算道里期。
徭律曰:委输传送,重车负日行六十里,空车八十里,徒行百里。
意思是凡转运输送物资,载重的车辆一天要走六十里,空车一天要走八十里,徒步行走的徭役人员一天要走一百里。
刑徒因为有束缚或者刑具,押解标准是日行60里。
这个标准堪称历朝历代的最严。
就比如二凤最熟悉的唐朝标准:
马日七十里,步及驴五十里,车三十里。
即使参考秦里和唐里之间长度存在的差异,也能明显看到唐朝对道路里程期限的要求更加人性化。
二凤对冯去疾说道:
“今道里之程,用于临近郡县尚可。
“若涉数郡,仍强以速行,则事有难行。行人乏困,且途多变故,雨阻路塞,洪水寒冰,皆有可能。
“疆土既广,法度亦当因时更定。”
路程一旦变长,不可控因素就会变多,还想保持高速前进几乎不可能。
对这种说法,冯去疾也非常认可。
这种缺漏,积时已久。
不过朝廷总有侧重之事,这种短时间无关痛痒的小问题就被搁置下来。
况且如今劳动力稀缺,在路上少耽误一天,朝廷就少损失一分。
不过太子既然提出,就不能再无视下去。
冯去疾回应道:
“此乃臣之失。
“臣当与廷尉共议更定之策,上呈陛下。”
修改法律不是小事,必须经过陛下批准。
冯去疾没想到太子居然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或许他自己常年困于案牍之中,忘记了体察百姓民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