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琮前世就听说过一种理论。
关于国家的起源,不同学派有不同的看法。
马克思认为,国家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
社会契约论认为在自然状态下人们享有天赋财产权,但缺乏保障,民众自愿订立契约、让渡部分权利组建国家。国家成立的目的就是保护公民的财产。
而来到了这个世界,嬴琮才知道战国思想家们对国家的起源,有完全不同的看法。
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
因为生存资源是有限的,为了生存人们会不断争斗,造成混乱。
圣王贤者顺应时势建立国家,定分止争、合群安民。
而这些社会学理论中,最有意思的是水利社会假说。
这个假说认为,在大河文明流域,气候不稳定,旱涝灾害频繁。
人们为了生存,需要组织建造大型水利工程。
这种工程又需要大范围调动人力。
征集徭役,统一规划,跨区域调配资源都需要一个强大而集中的权力。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大一统中央集权的专制国家。
大禹治水就是最经典的例子,也被视作早期大一统政权雏形的来源。
虽然这种假说观点片面,有明显导果为因的理论缺陷,但不得不承认,中央集权国家在救灾方面的优势。
我国大部分领土都属于季风气候,水旱灾害频发。
农业本就是个靠天吃饭的行业,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家永远风调雨顺。
这个时候一个强大统一的集权政府更有优势。
防灾、救灾都离不开跨区域的资源调配。
在没有钢筋混凝土的古代,仅仅依靠夯土板筑技术,人们也能成功建造出安全而有效的海堤。
要说我国古代最着名的扞海工程之一,其选址离嬴琮现在所在的地方并不遥远。
此堰名为范公堤。
由北宋名臣范仲淹倡议修建,在唐代旧扞海堰的基础上修复扩建而成。
主体部分在海边就近取土,采用夯土版筑、夯土夹薪工艺。
只在重点险段用砖石包砌和垒石护脚,主体仍是土堤。
整个工程征发民夫四万余人,断断续续历经四年才完成。
成本固然巨大,但经济效益更为可观。
堰成之后,堤西为民田农耕区,堤东为盐场煎盐区。
农、盐分区,互不破坏。
原受海潮侵袭的濒海农田,全部隔绝咸潮,不再反复盐化。
原本淡水会稀释卤水,无法煎盐,范公堤建成后,堤东盐场不受内陆洪水冲淹。
外出逃荒的两千余户回归家乡,大量土地被开垦为良田。
农、盐两利,稳定两淮财赋根基。
到南宋时,“两淮岁课当天下租庸之半”。
足可见这项工程的后续价值。
嬴琮计划建设的就是类似范公堤的堤坝。
不过这些话他没办法告诉田吏。
当然,这个计划也存在着很多的困难。
海塘技术发展不是一蹴而就的,秦与北宋中间隔着上千年。
扞海工程技术革新的重要节点,在五代吴越钱镠时期。
钱镠在修筑钱塘江扞海塘时,使用了竹笼装石为塘身主体,配合滉柱分流消减涌潮的冲击力。
竹笼石塘之后,历代不断精进技术,又陆续出现了直立条石塘、鱼鳞石塘等更加坚固的海堤。
在五代以前,早期海塘以素土夯筑为主,一遇大潮极易溃决。
嬴琮对这些扞海工程只知道一个名字,并不知道具体技术细节。
在嬴琮看来,技术问题不是他该操心的。
一个人再怎么天才,也不可能什么都擅长!
况且,历朝历代,论对基础设施建设的疯魔程度,还有谁能比得上大秦!
虽然把竹笼石囤木桩法应用于修筑海堤是五代才出现,但是类似技术早在李冰修都江堰时就已经出现。
嬴琮只需要做一个“既要又要还要”的甲方,自然会有无数司空工师争先恐后为他解决问题。
不过这件事不是嬴琮能够决断的。
一旦拍板定案,这项工程至少是和灵渠一个体量级别的大工程。
他需要征得始皇帝的同意。
嬴琮微笑道:
“此事却是吾思虑不周。汝且起身吧。”
田吏这才直起身,心脏还在扑通扑通乱跳。
他刚才怎么一不小心把自己心里话说出来了。
秦律细致严苛,稍有不慎,便动辄得咎。
他身为国家公职人员,自然知道触犯律令的下场。
东海郡在战国末年属于楚国旧地。
始皇帝统一六国后,楚国贵族在当地依然拥有相当的名望和潜在影响力。
尤其是东海郡南部吴地。
这些人互相之间联姻通婚,依靠亲情血缘同气连枝,即使是官吏也要看豪强们的脸色。
更夸张的是他们识文断字,熟识律令,竟然利用秦律排除异己、攫取好处,彻底把江东变成他们的天下。
但是东海郡南方和北方大不相同。
朐县地处东海郡北端。
这里是齐楚边缘,当地士绅对楚国没什么旧情。
田吏虽然也是吏,但对秦廷也没什么归属感,是楚、是齐还是秦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他成为田吏,只是为了这份能够养家糊口的工作!
可在秦国人手下,这个破班格外难上!
全年无休,各种考勤考核任务,稍有懈怠就会影响到评优评先,甚至严重了还会威胁到饭碗。
田吏可不想因为触犯律令成为刑徒囚犯。
朐县产盐,盐田盐工主力就是周边各地的刑徒、隶臣妾、流民等等。
盐场劳作强度极大,是重刑苦作。
田吏没见过始皇帝和宗室贵族,但在盐场劳工的渲染中,始皇帝和凶残狠毒的恶龙形象大差不差。
眼前这个小孩,虽然年龄不大。
但他衣料装饰都极为贵重,出入都有数十甲士护卫,且小小年纪就身居高位,由此看来出身必然十分高贵。
甚至有传闻说这位劝农令是宗室之人!
没想到对方虽然天真,但并不骄纵,不追究他一时失言。
田吏再拜起身。
嬴琮说道:
“海堤既暂不可筑,当另图他策,不可坐视!
“地不自肥,须以人力改之!
“尔为一县田吏,让百姓粮食增产、吃饱穿暖,乃尔之重任!
“稍后随吾一起去巡视,观此地地形土质情况,再做进一步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