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巡的队伍行至朐县(今连云港附近),这里是东海郡海盐的核心产区。
朐县的制盐业源远流长,早在新石器时代,这里就有规模化的海盐生产活动。
朐县的主要农业作物既有粟、黍、麦、豆等旱地作物,也有水稻。
大规模盐业生产吸引了大量人口,这需要充足的本地粮食供应来支撑。
可事实上,朐县的粮食产量低得让人皱眉。
嬴琮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核查当地文书,总算将朐县农业生产的基本情况搞清楚。
他合上文书,十分不满地对等候在一旁的田吏说道:
“尔县田亩单产,远不及郯县。较会稽诸县,亦相去甚远!
“至于田亩总数额,更不足道!”
郯县是东海郡的郡治。
郡治是一郡之首。
咸阳的计簿中,对各个重点郡县都有详细的记载,郡治更是重中之重。
嬴琮虽然对这些数据不感冒,但他有好基友张苍啊。
知道祖龙东巡线路后,嬴琮让张苍帮他整理沿途各地郡县农业和手工业基本情况,尤其是耕地和粮食单产。
以便嬴琮能大致了解各个郡县的农业发展水平,也好对症下药。
张苍的总结简单明了,一目了然。
就是数据过于简洁,以至于忽略了许多细节。
所以每到一地,嬴琮会根据当地文书,补充自己不了解的地方。
有了事实依据,说话的底气都充足许多。
田吏听着嬴琮不善的语气,还以为劝农令是要来兴师问罪,慌忙跪下求饶。
“劝农令明察:非某等不勤于耕。
“朐县之地,丘陵错互,可耕之田,本不及平原之广。
“且海潮频侵,潮退之后,地多斥卤,是以亩收常薄。”
嬴琮手指轻敲着桌面,朐县一地的困境恐怕是东南沿海的普遍现状。
最主要的原因是海水侵蚀的土地盐碱化。
说到制盐,嬴琮两眼一抹黑,但是说到种地,嬴琮可是专业的。
土地盐碱化是非常棘手的问题,想要快速改良土壤并非易事。
最便捷的办法就是利用水利工程。
比如郑国渠,引入含大量泥沙和有机质的泾河水灌溉不仅满足了作物需水,更通过灌溉与施肥同时进行的方式,实现了“淤田压碱”,成功将盐碱地改良为肥美良田。
朐县境内有游水、沭水过境,具备引水灌溉的条件。
可利用淡水淋洗同时开沟排盐,降低土壤的盐碱度。
但这只能降低现有土地的盐碱度,若是海潮频繁侵袭,再洗好的土地也是白搭。
这就不得不提水利工程的一个重要分支,扞海工程。
是以海堤为主体,结合挡潮闸、塘后河和其他附属设施为一体的综合体系。
以此阻挡海潮上陆,保护盐场;减少咸潮侵入内河,保护农田,减少土地盐碱化。
嬴琮问道:“海潮既频,尔等何不筑堤以御之?!”
田吏整个人都是懵的,面上全是震惊错愕不可置信,甚至还有羞愤之色。
他的心情大概和听到了晋惠帝“何不食肉糜”逆天发言的大臣一样震惊。
这个从咸阳来的贵族稚子天真而残忍!?
如果不是知道嬴琮来头太大,顾忌他的身份,田吏肯定从地上跳起来慷慨陈词一番。
此时,田吏一股郁气憋在心中。
他们是不想筑堤吗?!那是根本就完成不了!
连在一边帮忙翻译的陈耘都看不下去了。
农家弟子陈耘久居会稽郡,甚至见过钱唐县每年秋祭时的大潮。
海水遮天蔽日般冲击而来,让人望而生畏。
他对海潮侵害的体会远比寻常人要深刻得多。
陈耘忙出言打圆场,他解释道:
“在海边筑堤坝,和在大河筑堤坝完全不同。
“海潮每天涨落两次,每逢望朔日,还会有大潮。
“若遇上风潮,情况更糟。土堤还没筑成,堤脚就被海水侵蚀掏空,整段堤坝直接崩塌。
“而且海水中的盐分渗入黏土,会使土质变得松软,堤坝根本经不起海水浸泡。”
田吏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帮腔道:
“况滩涂之土,其质疏软,不足为基。
“直筑于淤泥之上,堤身必沉陷、滑移、倾颓。
“且咸泥不可为材,筑堤之土,须取诸内地,远运至海,其费不知凡几。
“况风暴潮来临时,内城暴雨积水,既须排涝于内,又须拒咸于外,需修闸门。
“闸者,潮涨则闭以拒咸,潮落则开以泄涝。
“此等工程,实难措手!!”
田吏义愤填膺,他就是朐县当地人,自幼生长于此,自然感触更深。
难道他们喜欢用海水洗淋浴澡吗?!
海潮来临,不仅耕地植被、盐田、房屋都深受其害,甚至还有不少人直接被海潮带走!
他们不是没想过改变现状!
可他们所有的尝试无一不以失败告终!
像嬴琮所说的工程,宽厚高大到足以抵御海潮的海堤,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
一个县的田吏其实是帝国最基层的工作人员之一。
以他的身份,对嬴琮用这个语气说话,已经僭越了。
无论嬴琮是太子的长子,还是治粟内史的劝农令,都不是普通的县一级田吏所能置喙的。
田吏发泄一通,理智开始回笼,此时心里打鼓,害怕嬴琮追责。
嬴琮丝毫没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田吏认为做不到,那是他没见统一中央集权的国家机器展现出来的力量。
如果田吏有机会去九原看看直道和长城,或者去桂林郡见见灵渠,他就知道人定胜天的含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