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耘说道:
“首年种盐蒿、芦苇,锁水抑盐、疏松土壤。
“将土地划分方格,深挖围沟,方便雨季积水速泻,杜绝长期泡田积盐。
“如此两三年,盐分降低之后,可尝试种菽。
“后续如果修建水渠,搭建水网,还可尝试种稻,以肥料养育地力,产量自可逐年递增。”
陈耘刚开口时说得游移不定,慢慢越说越顺。
他问道:
“劝农令,下官说得可对?”
嬴琮鼓掌:
“简直太对了!”
什么叫专业,这就叫专业!
不愧是半辈子都和土地打交道的老农人。
陈耘不过才看了一遍书,就能将知识点摸得七七八八。
田吏掰着手指,将刚才陈耘说的话一一记下。
如果不是天上还下着雨,炭笔写字被水一冲就毁了,他一定要把刚才的几条记在竹简上!
嬴琮补充道:
“有一点必须注意,凡是盐碱地生长出来的植物,必须全部收割外运,决不能就地焚烧还田。”
田吏不解:“这是为何?”
嬴琮回道:
“盐卤为苇草所吸,积于其身。焚之成灰,盐分不是又回到田地里了吗?”
田吏一拍脑袋,这么简单,他怎么没想到呢!
他对着嬴琮再拜。
他算是彻底对这位劝农令心服口服。
嬴琮笑着摆手道:
“行了,虚礼就免了。速去下一处,咱们时间紧。”
三人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将朐县各处耕地情况巡视了一遍。
嬴琮一边巡视一边给出解决方案,田吏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快不够用了,完全被新知识塞满。
雨停之后,田吏便拿出炭笔和竹简,恨不得将嬴琮的话全部记下来。
可惜他就带了那么几只竹简,根本不够用。
田吏恨不得将衣服扯下来,用来记录,看得嬴琮一阵无语。
嬴琮承诺后续送田吏一本自己编撰的农书。
他刚才所说的知识要点全部出自农书之中。
田吏闻言感激涕零,当场不顾地上的污泥就跪下给嬴琮行大礼。
嬴琮将人扶起来,叮嘱道:
“朐县农事应以西部岗地为重点。
“中部平原虽然肥沃,然海潮为患,产量不稳定。
“东部的低洼湿地,暂时不要投入太多人力物力。
“西部岗地虽然灌溉不容易,但地势高,无海潮之忧,可以推行垄作法。
“垄高沟深,种子种在沟里。
“如果人力充足,甚至可以尝试区田法。具体操作细则吾详细记于农书。
“循此而行,稳增可期。”
区田法是一种旱地集约耕作技术。
不耕整片田地,只深耕作物所在的小区,集中水肥投入区内,保墒抗旱,精耕高产。
通过深耕细作、等距点播、集中施肥等精细化管理,实现粮食高产。
亩产能达到普通田地的三到六倍。
缺点就是极其耗费人力和肥料。通常只用在灾年救荒。
这些细节在嬴琮的农书里记载得十分详细。
比如同样是垄作法,在干旱地区,植物种在沟里。
雨水汇集到沟内,减少蒸发。垄可以挡风,降低风速,减少土壤水分散失。
而在湿润多雨的地区,则刚好相反。
种子种在垄台上面,而不种沟里。
垄抬高根系位置;下雨时,多余雨水快速流进沟里排走;垄上土壤通气好,降低湿度,减少病害。
嬴琮言辞真挚,让田吏深受触动。
他深深一揖。
“先生之言,字字珠玉。某当谨奉教诲,不敢有违。”
在当今时代,书简是贵重之物。
传简就是传道,田吏得到嬴琮的农书,尊称他一声“先生”不算过分。
嬴琮不在意,摆了摆手。
他抬头看了看天,马上就要天黑了,必须赶在宵禁之前回去。
三人分开,田吏越想越觉得劝农令深不可测。
他旁敲侧击,从随行侍卫那里打听清楚嬴琮的身份。
“咸阳中谁人不知,劝农令是太子殿下的嫡长子!”
田吏听到这个让人震惊的消息,脑子仿佛爆炸了。
太子的嫡长子……
不就是未来的秦三世?!
田吏不由起了攀附之心。
既然劝农令愿意把农书赐给他,肯定是看中了他的某种潜质。
第二日,田吏借口昨日有重要事项尚未汇报,要见嬴琮。
嬴琮恰好不在。
东陵侯听说了这件事,连眼皮都没抬,吩咐门人道:
“倘有公事,令其具牒,逐级上报。”
一路东巡,类似的事情,东陵侯已经不知道处理过多少次。
公是公,私是私。
但是借口公事,想要和劝农令攀私人关系的大有人在!
偏偏劝农令根本不知道“拒绝”两个字如何写。
东陵侯忍不住摇头,这样温软的性格,如何能当好储君的长子。
想起嬴琮在田间忙碌的样子,卷着裤腿赤着脚,和寻常农民一般无二,东陵侯又忍不住一声叹息。
收了陈耘,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劝农令已经被农家给洗脑了……
行营之外的田吏收到传讯,忍不住攥紧手中的竹简。
他不再甘心当一条咸鱼,田吏发誓一定要努力工作,让朐县粮食稳产增产。
如果他能在考评中拿到第一,劝农令一定会把目光停留到他身上!
东巡一路,各地田啬夫莫名其妙卷了起来,暗暗较劲。
嬴琮对此一无所知。
怕是即使知道了,他也只会欣慰鼓掌。
话分两头,前一日,嬴琮在和朐县田吏、陈耘分开后,回到行营驻地。
没想到还没走到自己帐篷,嬴琮就被胡亥堵在半道上。
“十八叔,有事?!”
近来胡亥凭借着时常伴驾的优势,恢复了受宠小儿子的地位。
此时更是态度嚣张。
他双手环胸,身后还跟着四五个身材魁梧的甲士。
“你一天天早出晚归也就罢了,看看你浑身上下,何曾有半分宗亲之态!!
“自今以往,安处营中,毋得妄出。
“若复以私事误陛下巡游之期,吾必唯尔是问!
“扶苏既不在,吾为叔父,当代其约束于尔!”
嬴琮在回来的路上一直在琢磨着朐县土地的事儿。
思来想去,他还是认为最好的办法是修建海堤。
不然即使土地花费了两三年的时间成功脱盐脱碱,一次风暴潮就有可能将多年努力毁于一旦。
可大型基建工程本就建设不易,建设周期长。
若消耗大量民力却收效甚微,岂不是得不偿失。
嬴琮正为了这事儿心烦,胡亥正好撞枪口上,他也不客气,当即怼了回去:
“父亲身为储君,就算十八叔不愿意称呼太子,也该称一声兄长,怎么可以直呼其名!”
此时始皇帝恰好准备去探望嬴琮,听到两个小孩吵架,颇觉有趣。
他当即将自己的身形藏在营帐之后,悄悄看着。
李斯跟在始皇帝身边,也退到营帐后,他的视线完全被营帐挡着,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
但是始皇帝这偷偷摸摸听墙角的状态明显不符合帝王的礼仪。
如果李斯是正直的谏臣,一定会劝谏陛下非礼勿听!
可李斯不是啊!
他不仅没有劝阻陛下,自己还与陛下同流合污,一起竖起耳朵仔细听。
就听嬴琮接着说道:
“况吾受陛下之命为劝农令,乃治粟内史属吏,身负督农劝农之重责!
“方今春耕,正是一岁播种之要时,吾自当深入田畴。
“吾不似十八叔,闲人而已,得暇游嬉!”
胡亥感觉自己心口中了一箭!
他气得不轻。
胡亥不是没有请求陛下,给自己谋个实权官职,全被始皇帝找理由搪塞过去。
想想嬴琮一个小童就能被陛下委以重任,还为他专门设立了一个机构。
两相对比,简直是心偏的没边了。
胡亥越想越气,对嬴琮愈发看不顺眼,他指着嬴琮生气道:
“视尔今者,周身泥淖,靴履皆污。衣上亦垢。
“雨日外出,淋漓湿透,尚有一分宗亲威仪乎?!
“尔为陛下之孙,污秽若此,与黔首何异!!”
胡亥完全不顾及周围来来往往的侍卫、随从、近臣,大声用言语贬低嬴琮,妄图以长辈的身份斥责他。
嬴琮向来是个不吃压力之人。
胡亥的言语攻击丝毫伤不到嬴琮半分。
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捋了捋尚带着湿濡的头发,挺起胸膛骄傲道:
“昔年大禹栉风沐雨,亲自操橐耜而九杂天下之川。
“今琮所做之事,不及圣王万一!
“若能使百姓丰产增产,别说脏污沾体涂足,即令吾浴于泥淖之中,琮亦不敢辞。
“十八叔若没有旁的事情,恕侄儿不能相陪!”
说完嬴琮径直离开,徒留胡亥在原地气得跳脚。
四周潜藏着许多双耳朵在偷听。
寥寥几句话,嬴琮和胡亥高下立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