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丞相心里百般叫苦，但面上的工作还要继续进行。
李斯恭维赞叹道：“此计甚妙！”
嬴琮开心得想要飞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农学之外获得顶级政治家的认可！
代表着他穿越以来的诸多学习取得显着成果。
嬴琮愈加畅所欲言。
他说道：
“可臣以为，管仲之策，尚有不足之处。”
嬴政挑了挑眉，他没想到嬴琮还能提出些不同见解，忍不住被勾起好奇心。
“详细言之！”
嬴琮直言道：
“臣以为，民煮官收官运官销，不如民煮官收商运商销！”
后世关于盐政最着名的事件就是汉武帝时期的盐铁专营和桑弘羊之辩。
虽然同样是盐铁专营，但管仲和汉武帝的盐业政策效果大相径庭。
管仲时期，齐国商贸繁荣，临淄人口聚集摩肩接踵。
齐国尊王攘夷，成为诸侯国中的翘楚。
富国而不疲民。
而汉武帝时期，盐铁政策让国库收入在短时间暴涨，支撑对匈奴大规模战争，同时削弱地方富商、豪强与诸侯势力，加强中央集权。
但负面效果非常明显。
民间工商业严重萎缩，民生负担加重，国内矛盾上升。
虽然对外战争取得丰硕战果，但付出的民生代价非常惨重。
出现这种情况的主要原因有三：
其一，齐国官营盐铁红利主要来自对外出口垄断。
中原其他诸侯国不产海盐，齐国可以高价卖盐，相当于从外国抽血，补充本国税收。
而大一统王朝下，国内盐铁专卖只能向本国内部百姓征税，没有外国市场可以收割；所有负担全部落在本国居民身上。
其二，“盐铁专营”垄断程度远高于“官山海”政策。
汉武帝时期，政府垄断从食盐生产到食盐销售的全部环节。
民间资本丧失经济活力。
而官府直营缺乏竞争，生产效率低、产品劣质、强买强卖。
同时还产生庞大的寻租集团，滋生腐败。
其三，大一统帝国也带来极高的管理成本。
齐国地域小，管理链条短。
大一统王朝，从中央到州县盐官体系庞大，官僚成本本身吃掉不少盐政收益。
盐利越大，私盐越猖獗，官府还要花巨大成本缉私，消耗财政。
除了以上三条主要原因之外，还有儒家意识形态的制约。
儒家讲究“重义轻利”，虽然在财政压力之下不得不施行盐业专卖，但道德上始终对其持批判态度，轻视商业和商人。
这就使得盐政变成单纯填补财政窟窿的工具，无法像管仲时期“轻重之术”一样，成为国家调控物价、物资和货币的抓手。
嬴琮正是知晓后世盐铁专营之后的民生疲敝，才更加要防患于未然。
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
引入商人进入流通环节，可以借商人资本和网络完成物资流转，降低财政负担，保留民间利益，减少民怨。
同时国家只抓垄断源头，削弱控制盐矿的地方豪强，达到始皇帝的目的。
嬴琮此话一出，始皇帝和李斯的表情都正色不少。
嬴政没想到，他这个孙子还能给他惊喜，小小年纪对政事还有独特的见解。
他更生出几分考教的心思。
嬴政问道：
“为何？！”
嬴琮说道：
“官收官运官销，则朝廷须养盐卒、盐吏，备车乘、仓廪，沿途护送转输，时时修葺监临，所费甚巨。
“疆域愈广，则费愈重。
“其间损耗、侵盗、腐坏，皆由盐利承之，虚耗公财。
“且官吏唯务课绩，不恤实务，遇事推诿，莫肯任责。
“使产盐之地积腐，边远之郡乏盐。
“吏不愿赴险远，配送僵滞，转输不继，调度不灵，供需悬绝。
“且官店垄断零售，强配于民，盐恶而价高，民虽苦之，不得不买。
“官运官销，利尽归官。
“煮盐之户所获至薄，商贾失业，黔首受困。
“固改革之议，民情多怨，推行维艰。”
始皇帝笑容更开心了几分，没想到嬴琮竟然能看到这一层。
以上种种也是嬴政一直没有进行盐业改革的原因之一。
况且定点打压东南沿海的豪强贵族的重要性，远远比不上书同文、车同轨。
如果因为盐业改革将这些人逼得太紧，恐生出悖逆之心。
所以这件事一直搁置。
如今他找到合适的继承人，在扶苏继位之前，嬴政想将这些隐患统统清除掉。
嬴政端正坐着，挥手示意嬴琮继续说。
嬴琮道：
“商运商销，则利弊迥异。
“转输之资、人力、风险，皆商贾自任。
“官府但守收盐之关，核其产、定其底价，不必广置官属、大建转运，经费大省。
“商贾趋利，自会运盐于边远乏盐之地。且谙熟道路、市易、需求，随宜调运，以济民缺。
“相较官制，商网弥广，流通弥速，无积压、无阙供，盐利均沾四方。
“商贾竞利，官价有制。
“欲售其盐，则不敢过恶其质；欲速其售，则于官定价格之内，分销益活。
“同业相竞，价平利微，民受其惠。
“盐户有养身之资，商贾得经营之利，国家寓税于价，获稳定之盐利。
“四方得益，众所乐从，抵触自少。”
用嬴琮前世的话来说，就是官府不能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
不然，它就会用不光彩的手段将所有运动员淘汰掉，获得唯一的冠军。
哪怕其提供的服务和产品质量糟糕得不忍直视。
此言一出连李斯都为之侧目。
他以前只以为对方醉心农学，如今看，嬴琮于政事也有几分天赋。
嬴琮将官运官销和商运商销的利弊条分缕析地讲清楚，可见其并不是不懂装懂。
他的建言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嬴琮继续道：
“税隐于盐价，价之高低，民唯归咎商贾，而不怨朝廷。
“以利固本安民。”
简单来说，给政府找了个背锅侠，商人就是转移阶级矛盾的工具。
盐价上涨时，民众只会怨恨逐利的商贾，而不会直接和政府对抗。
始皇帝他听完直接哈哈大笑，他问李斯道：
“丞相，卿以为如何？”
李斯躬身道：
“后生可畏！”
嬴政笑道：
“既然如此，丞相依商运商销，速拟盐政改革细则以闻。”
李斯刚准备应下，没想到嬴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郑重叩首道：
“陛下，臣有一不情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