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琮向来没心没肺。
他在嬴政面前更多的是扮演一个孙儿的角色,而不是始皇帝的臣子。
如此郑重请求十分少见。
始皇帝下意识皱眉。
“讲!”
嬴琮没有起身,他趴在地上郑重道:
“盐者,黔首所必用也。
“国恃其权,专其利。
“民煮官收,贱价而敛,加价而鬻。
“然盐利至厚,盐价所增,皆黔首所出,是国家公室取利于民也,当用之于民!
“此利当归治粟内史,非少府所宜有!”
嬴琮也有自己的坚持。
按照以往惯例,田租收入归入治粟内史,用于支付公共开支。
山川池泽产生的收益则归少府,属于皇帝私人收入。
盐税属于商税的一部分,也划归少府管辖。
汉武帝时期,为了弥补战争庞大开支带来的财政亏空,将盐业收入划入政府收入中。
如今,大秦的情况截然不同。
国家已然安定,既没有亟待完成的政治目标,也没有突然新增的公共开支,始皇帝自然没有动力把自己的财富拿出来泽被万民。
盐政需要改革,但所获之利应该属于国家公共财政,而不是皇帝的私库。
后世不少人对秦朝二世而亡的原因进行反思。
其中让嬴琮印象非常深刻的一句话是:
“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在现行律令徭役条件下,百姓已经过得非常困苦了,如果再抬高盐价,无异于雪上加霜。
因此这笔钱必须用在国事上。
绝对不能用来修宫殿和陵寝!
李斯震惊,他怎么从嬴琮身上看到太子的影子!
嬴琮简直是和太子一样的头铁娃,都是不会给陛下留面子的狠角色,惹不起,惹不起!
李斯身体晃悠了两下,一只手强撑桌案,假装身体不适,喘息道:
“陛、陛下,老臣身体不适,需离席暂避稍缓……”
这么重要的事情,又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决定的。
自己这么重要的丞相生病了,陛下当然可以以丞相身体不适为由,要求改日再议。
中间就可以腾出时间,自己继续游说(忽悠)嬴琮,让他不要对陛下的钱袋子打主意。
李斯自以为非常聪明地给陛下递了梯子。
嬴政简直气笑了。
跑什么!
丞相李斯的本能不是立刻反对驳斥嬴琮,而是选择逃跑。
这说明在李斯的潜意识里,认可嬴琮的观点。
嬴政受到打击。
仿佛遭遇不孝子孙联合他最信任的家臣谋算他的财产!
嬴政无视李斯避席的请求,逼问道:
“盐利何归?!”
李斯捂着胸口,缓缓道:
“臣、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需、需征询少府令和、和治粟内史的意见……”
嬴政心中冷嗤,老狐狸!
只有嬴琮对李斯的突然发病信以为真。
人生七十古来稀。
更何况,丞相不仅跟着陛下舟车劳顿,还要为国事日夜操劳。
突发恶疾什么的,太正常了。
自从赵高莫名其妙谋反丧命之后,嬴琮再不敢把当下当成史书中看到的大秦。
他从自己的席位上跳起来,快速跑到李斯身边,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丞相,扯着嗓子惊慌道:
“快来人,传太医!”
李斯拍了拍嬴琮,安慰道:
“无事,令人扶吾往侧帐休息便是。”
嬴琮按下正欲起身的李斯,劝阻道:
“卿尊体违和,万不可擅移,须俟医者来。”
嬴琮前世好歹有点医学常识,有些疾病不能随意挪动,必须就地急救。
李斯是大秦肱骨,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嬴政岂不是更要加班批改文书?!
李斯欲哭无泪,等夏无且一来,他装病不就露馅了吗?!尴尬!
嬴政只似笑非笑看着,不发一言。
李斯脑袋上的虚汗越来越多。
夏无且很快提着药囊跑入帐中。
他快速扫视一下帐中形势,确认陛下无忧,而李斯被嬴琮紧紧扶(拽)着。
丞相的面色确实不太好看。
夏无且赶紧跑过去为李斯问诊。
直到诊脉结束,夏无且开口之前,嬴政才大发慈悲说道:
“丞相忧劳国事,体有不豫,宜移居偏殿以休养,命夏无且从行调护。”
这下李斯不管有病没病,都变成了身体违和。
当太医的,极为擅长察言观色,当即就把李斯架走了。
嬴琮倒是没有再拦着。
帐中只剩嬴政和嬴琮祖孙。
嬴政问道:
“尔其以实告朕,尔必欲归盐利于治粟内史,意欲何为?!”
嬴琮行礼,直言道:
“臣从陛下自东海来,见黔首守大海而困顿,如守宝山却仍为饿殍!
“海能产盐,然潮汐侵地,土壤尽成斥卤,不殖五谷。海涛凶险,鱼获不足果腹。
“臣甚怜之。
“欲解潮侵之患,非难也。惟筑巨堤于海滨,如河堤,如长城。
“堤成御潮,斥卤之地可渐变为良田。盐田之利亦得稳固,无复潮毁之忧。”
嬴政轻笑一声。
嬴琮仔细打量始皇帝的表情,小心翼翼说道:
“然筑堤须役夫、粮秣、财用。
“既利产盐之民,亦增盐政收入。是以此费出于盐利,最为合宜。”
嬴琮话落半天,嬴政只微笑看着嬴琮,看得嬴琮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嬴政不是没有生气,而是非常生气。
但他这气却不是冲着嬴琮来的。
嬴政想起了扶苏。
扶苏在去上郡之前,经常犯和嬴琮一样的错误,分不清敌我!
自以为如圣王一样兼济天下,实际却是理想和现实严重脱节。
当初他忙于一统天下,没空教儿子帝王心术,如今到孙子这儿,不能再耽误了。
什么儒家墨家、王道霸道,都不如自己言传身教来的有效。
始皇帝迟迟不说话,嬴琮心中打鼓。
“皇祖父,孙儿言有失否?”
嬴政挥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琮儿,到皇祖父身边来。”
嬴琮小步快跑到嬴政身边坐下,他熟悉的皇祖父又回来了,刚才祖龙的气场还真有点吓人。
嬴政说道:
“海堤非不可筑,然今非其时!”
嬴政展开桌子上的东南郡县舆图。
舆图非常简陋。
只是嬴琮为了推广农耕技术仓促制作而成,标注各个郡县、山川、河流的简单位置。
嬴政说道:
“朕昔迁天下豪富于咸阳,然齐楚旧族,势犹盘结于地方。
“彼辈不服王化,匿丁口、隐田亩,其心叵测。
“今若筑海堤于此,使粮食增广,岂非令彼残孽坐大?!”
嬴政手指顺着东海的海岸线缓缓往上,用力戳了戳山东半岛,继续说道:
“东海尚且如此,琅琊、胶东、临淄,其势尤强。
“昔齐人主动归降,齐地殷富,诸侯豪强未经战火摧折,田氏宗族在旧齐之势力,诚不可小觑也!”
注意到嬴琮略微错愕的神情,嬴政面露满意。
臭小子,现在懂了吧,帝国远不如外表看的这般平静,敌人多着呢!
嬴政道:
“盐政更革,虽筹划甚善,然实效犹未可知。
“必待盐政之行,果能削抑豪右大贾,使其不复能为朝廷之患,然后可议海堤,经营此地,以图富庶。”
基本的统治都无法保证,投入再多资源建设,也不过为他人做了嫁衣。
嬴政既然开口,索性将其中利害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嬴琮听。
嬴政道:
“虽水利工程利国利民,亦不可轻举。
“世人皆知,都江堰使巴蜀变成水旱从人的天府之国。
“然修都江堰,何不于司马错取巴蜀之后即行,而待一甲子之后?!”
嬴琮不傻,始皇帝这样一说,他立即明白其中利害,也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他俯身叩拜行礼道:
“孙儿惭愧,皇祖父一番话令琮茅塞顿开,孙儿知错!”
嬴政轻轻揉了揉嬴琮的脑袋,叹息道:
“至如今,天下一统,不过十一载而已……”
嬴琮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在他心里,这片土地应该统一了两千年,原来,不过才十一年吗?!
这个时代,分久必合,并不是大多数臣民的愿望。
嬴琮忽然感到自己身上的担子极重。
嬴政忍不住点头,他对今天的教学效果十分满意。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就听见侍卫禀报,刚刚装病的丞相去而复返,在帐外求见。
“让他进来。”
李斯脚步匆匆,哪有半点生病的样子。
现在火烧眉毛了,丞相也顾不上演戏。
他跪地行礼道:
“陛下,刚收到咸阳加急文书!另太子詹事已抵行营,随时候召。”
丞相身后跟着一名内侍,内侍手里拿着一卷带封泥的竹简。